天亮之前,霍仙姑就醒了。
她睡在里屋的竹榻上,身上盖着老太太给她找的旧棉被。头发散在枕头上,干了,但还是有些潮。她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马尾,动作利落。推门出去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台阶上,三寸钉趴在他膝盖上。四眼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转圈,老了,走路有点瘸。吴老狗手里攥着那块吴家铜牌,翻来覆去地转。
霍仙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没说话,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花果山的早晨安静,远处有鸡叫,近处是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
老太太从堂屋出来,端了两碗粥,一碟咸菜,搁在台阶上。她自己端着一碗坐在门槛上,吃得很慢。
“四眼认得路。”老太太忽然开口,筷子朝院子里指了指,“你们跟着它走。它走过侧门,记得。”
霍仙姑看了四眼一眼。那条老狗瘦得皮包骨,一只眼瞎了,走路都瘸,但它抬起头,黑豆眼看着她,尾巴晃了一下。
“它行吗?”吴老狗问。
“比你行。”老太太低头喝粥。
吃完粥,两人收拾东西。霍仙姑把银香囊检查了一遍,暗器、毒药、火折子都装好。那半块霍家铜牌放在最里面。吴老狗把吴家铜牌揣进怀里,短刀别在腰后,把三寸钉塞进袖口。
老太太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四眼已经先走了,慢吞吞地往江边方向挪。
“老狗。”老太太叫住他。
吴老狗回头。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两人沿着田埂往江边走。四眼在前面带路,走走停停,有时候要歇一会儿。三寸钉从吴老狗袖口里探出脑袋,盯着四眼,好像在催它走快点。
到了江边,四眼拐进一片芦苇丛,钻到土地庙后面。那个竖井口还在,被张启山的人用石板盖上了。吴老狗把石板挪开,往下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先下去,踩着铁环。霍仙姑跟着。四眼被吴老狗抱在怀里带下去,三寸钉自己顺着铁环往下蹿。下到井底,钻进岩缝。四眼从吴老狗怀里跳下来,贴着地面嗅了嗅,然后朝岩缝深处走了几步,拐进了一条他们之前没注意的岔道。
岔道很窄,比岩缝还窄,只能侧身过。四眼走在最前面,走得慢但没停。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岔道忽然开阔,前面出现了一条地下暗河。
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冰凉刺骨。河床是天然的盐岩,踩上去有点滑。暗河两边是石壁,壁上挂着发光的苔藓,幽幽的绿光照着水面。
“这就是暗河。”霍仙姑蹲下来摸了摸水,“从井底石壁后面流出来的那条。侧门在暗河尽头。”
四眼已经顺着暗河往前走了。两人跟上,沿着暗河往深处走。绿苔藓的光越来越暗,脚下的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四眼游了一段,上岸抖了抖毛,继续走。
暗河尽头是一道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中间一只狗,嘴里叼着哨子。和地窖那张油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四眼走到石壁前面,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然后趴下来,不动了。
霍仙姑走到石壁前面,把霍家铜牌拿出来,按在图案上。铜牌和图案大小吻合,但石壁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下,还是不动。
吴老狗走过来,把吴家铜牌也拿出来,按在图案另一边。两块铜牌并排,一左一右,中间隔着那只狗。铜牌同时亮了一下,石壁从中间裂开,往两边退去,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深处,有风。凉的,带着盐味。
四眼站起来,走进通道。两人跟在后面。通道不长,走了二十来步就到底了。尽头是一扇石门,半掩着。石门后面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间,是那口井。
从里面看,井口被水泥封死了,灰色的水泥面平得像一块镜子。铜牌嵌在水泥底下,看不见了。井底的石室空荡荡的,角落里有丁千岁的人落下的工具,还有吴老狗之前放在那的炸药,引线还在。
霍仙姑站在井口边上,仰头看着水泥封死的井口。她从这里出去的,现在又从侧门回来了。
“正门在井底。”吴老狗走到石室另一侧,蹲下来。那里有一个凹槽,和井口的凹槽一样,但方向相反。“从里面开正门,得用合拢的铜牌。”
霍仙姑走过去,把两块铜牌同时插进凹槽两侧的卡口。铜牌合拢,“咔”一声。凹槽底部的机关转动,井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水泥面上裂开一道细缝,然后缓缓往两边退去,露出底下的铜牌。铜牌嵌在井口里,严丝合缝。
霍仙姑把合拢的铜牌从凹槽里拔出来,走到井口边上。铜牌对准井口中央的凹槽,按下去。井底深处传来铁链滑动的声音,咣当咣当的,越来越密。然后一声沉闷的“咔”,铁链停了。
井口的铜牌往下陷了一寸,然后弹开。井底那扇封死的门,开了。
红光从井底涌上来。比上次更亮,更急,一明一暗的节奏更快了。井底的铁链开始晃动,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晃,而是剧烈地抖,铁环撞在井壁上,发出密集的金属声。
吴老狗走到井口边上,和霍仙姑并肩站着。四眼趴在井口旁边,三寸钉从吴老狗袖口里钻出来,两条狗都盯着井底的红光,一声不吭。
“下去了。”霍仙姑把银香囊解下来,放在井口边上。她回头看了吴老狗一眼。
吴老狗把短刀解下来,放在银香囊旁边。他摸了摸脖子,那只铜哨已经给了霍仙姑,脖子上空荡荡的。
“走。”
两人同时跳入红光。四眼和三寸钉趴在井口边上,看着红光把他们吞没。然后红光暗下去,铁链停了,井底安静下来。
石室里只剩两条狗。四眼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三寸钉趴在它旁边,盯着井口,一动不动。
长沙城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花果山的老太太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两碗凉了的粥。她没吃,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桂花树吹得沙沙响。1
蹲蹲下一章,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