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番外:明月高悬
周诣涛先前的职业生涯里,一直都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后来顾言才明白,他自己也是那轮明月底下,妄图独占月光的芸芸众生。
这世间的感情大多是交错而生的。爱与恨相融,感激与嫉妒交织,幸福与不幸,用的都是同一双流着泪的眼睛。
后来顾言才明白,他对周诣涛的恨,从来不是恨这个人本身。他恨的是这轮明月高悬在天,普照众生,却偏偏不独照他一人。他恨他的温柔得体,恨他的游刃有余,恨他坐在DYG基地那张沙发上,给谁都倒一杯微凉的茉莉花茶,递谁都是一副端方妥帖的客气样子。
哪怕顾言把那几张绝版的钎城小卡立在自己的桌面上,哪怕他花大价钱买下猪小钎所有周边,哪怕他偷偷拍下那张灰色的针织开衫照设为聊天背景……这些隐秘的、阴暗的、几乎要把灵魂烧穿的重力,打在钎城身上,都像是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静水。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归于死寂。
那时的顾言太年轻了,十八岁,冠军在手,被联盟捧在神坛上,以为凭着极具攻击性的皮囊和毫不讲理的占有欲,就能把一个人彻底锁进自己的野区。他不信邪,他非要在赛场上用暃的墙体位移一次次切进后排,逼着钎城看他;他非要在大巴车上隔着屏幕和他互道晚安,享受那种微妙的偏私感。他以为只要靠得够近,总能在这块温润的玉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但那块玉太硬,也太冷了。
那年春季赛的结局,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
KSG夺冠的那天,海口的场馆下起了金色的雨。属于DYG的春天,早在败者组第三轮输给KSG的那晚就结束了。那场比赛,钎城在决胜局拿了孙尚香,最后一波高地团撞墙的失误,在赛后被无限放大。
他有多自责,顾言不知道。顾言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后台,看着钎城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清瘦的人靠在砖墙上,手背抵着额头,指尖在发抖。顾言当时多想冲上去,不讲理地把他拽进怀里,告诉他“我接得住你”。
可钎城只是轻轻截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声音也很轻:“顾言,我自己来。”
那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刻,也是最远的一刻。那层薄薄的、游刃有余的轻浮感,像一层玻璃,把顾言死死挡在外面。钎城终究是一个经历了“一年三亚”、低谷轮换,最后在世界赛拼杀出来的老将。他的灵魂深处,没有留给一个初出茅庐的野王可以肆意横冲直撞的缝隙。他不依赖任何人,温柔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他的拒绝。
转折来得平静又残忍。
休赛期的时候,顾言回到了杭州。家里的长辈张罗了一场饭局,席间有几位娱乐圈和资本圈的叔叔。饭局散后,母亲在车上随口提了一句:“你那个打电竞的朋友,叫周诣涛是吧?我看他挺稳重的,性格好,长得也清秀。之前帮你压热搜的时候我看了看,这小孩不容易。”
顾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语气轻得像叹息:“嗯,他很好。”
“他接得住你吗?”母亲忽然问了一句。
顾言愣了一下。他看着前面红灯变绿,踩下油门,车汇入车流。“他一直很接得住。”顾言的声音有些哑,“他只是……不想要。”
那年的转会期,顾言做了一个冲动且决绝的决定。他让经纪人去联系了DYG,想试探一下转会的可能性。他天真地以为,只要站在同一片赛场上,站在同一个队伍里,他就能真正把钎城划进自己的领地。
但DYG拒绝了。理由是:阵容不适配,且重渊的转会费过高。
顾言并不觉得挫败,他只是苦笑。真正刺痛他的,是那天晚上他给钎城发的消息。
【重渊】:我本来想转会来DYG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言以为手机坏了。半小时后,钎城回了两条消息。
【钎城】:顾言,别犯傻。
【钎城】:你属于狼队。你属于你自己的顶峰。
顾言盯着那几行字,眼眶突然发酸。这个人连拒绝都是温柔的、妥帖的。他永远站在长辈的角度,端着那杯茉莉花茶,微笑着把你推开。他把你推向更光明的地方,却唯独不会把你拉进他的怀里。
他们从来没有正式确认过关系。那几张面对面摆放的小卡,那十指交扣的温热,那杯没喝完的果茶,全都被锁在了那个初春的午后,成为顾言一个人反刍的旧梦。
后来呢?后来顾言在狼队拿到了属于他的大满贯。他成了联盟绝对的顶流,冷酷、凶狠、所向披靡。他的粉丝无数,他的画像被挂在最高的地方。在每一次狼队击败DYG的赛后握手时,顾言依然会用指尖去勾钎城的掌心。而钎城依然会微微偏过头,对他露出那个淡淡的、端方妥帖的笑。
【钎城】:打得不错。
仅仅只是“打得不错”。
几年后,钎城宣布退役。他没有进教练组,也没有留在聚光灯下。他选择了最平淡的方式,消失在公众的视野里。走得悄无声息,一如他这么多年来所有被嚼碎了咽下去的痛苦和努力。
那是个深秋的下午,顾言在北京打完了一场比赛,独自留在场馆的休息室里。他靠在椅子上,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翻到那个置顶的浅蓝色头像。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之前的一句“早点睡”上。
他没有去点开那张偷偷拍的灰色开衫照片,只是看着聊天背景里那个低头看手机的侧影。
顾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位作家写过的一段话:那时候当然是怨恨的。恨欺瞒,恨痛楚,恨别人不告诉他。曾经以为那是遗憾和怨恨,后来才明白那就是爱。不见天日的、无望的爱,在多年后变成一把钝刀,每每想起,都在心口又刻下一道。
然而迟了,于是不见血。
他曾以为,只要他足够用力,只要他成为更加耀眼的光,就能把这轮月亮拽下神坛,据为己有。但他忘了,明月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它高悬在天,它照耀了无数人,也抚慰了无数人。
而顾言,只不过是极其偶然地,在某一年的初春,恰好站在了那束月光下,贪心地想要把整片月色私藏起来。
他终究是接不住那轮月亮的。
顾言闭上眼,把手机屏幕按灭。场馆外,晚风呼啸,吹散了所有的喧嚣。耳机里恰好随机播到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眼角却划过一丝湿意。
“下辈子……”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下辈子,不要做明月了。做一场只落在杭州的雪吧。”1
文字拿捏得太到位了,情感拉满让人越看越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