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活动的化妆间里灯火通明,镜面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顾言坐在最里侧的化妆台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薄薄地压了一层散粉。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下颌线被光打得干净利落,薄唇微微抿着,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让他即便闭着眼也带着几分凌厉。他身上穿着品牌方准备的黑色西装,剪裁极其贴身,衬得肩宽腰窄。
这是联盟安排的一场联合商务。狼队和DYG各有两名选手受邀,顾言名字在列,钎城也在。
化妆师刚收手,顾言便睁开了眼。镜子里的他眉目清晰,眼底那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与冷感被灯光无限放大。旁边的工作人员经过时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本人比镜头里还好看”。
顾言没理,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微信界面停留在和钎城的对话框上,消息极少。他往上翻了翻,又翻回来。最后一条是他昨天发的:“明天商务几点到。”钎城回得很快:“十点半。你晚点来也行,我帮你跟工作人员说。”顾言当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没事,谢谢钎城哥,不用”。此刻他盯着“我帮你跟工作人员说”这几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涌进来。另一位同队的清清也到了,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喊着化妆师。紧跟着,一个清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和清清的交谈声,语调平稳,不急不缓。
顾言的指尖在屏幕上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余光看见镜子里,那道白色身影从身后走过,礼貌地跟化妆师打招呼,和品牌方负责人寒暄。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偏过来半分。
顾言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化妆间里人渐渐多起来,有选手、有经纪人、有负责对接的助理。品牌方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上面摆着几杯咖啡和几杯果茶,客套地说着“大家随意”。
顾言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他从小就不喜欢咖啡,那种焦苦的味道让他皱眉。但他也不会主动去要什么别的。在这种场合,他只管配合,不添麻烦。
“重渊。”
清润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顾言睁开眼,偏过头。钎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没有拿咖啡。他把一杯还挂着水珠的果茶放在顾言面前的化妆台上,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泡着青柠和几颗圆润的果粒,颜色清透好看。
“你没喝咖啡的习惯。”钎城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件早已了然于胸的小事。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顺手从推车上拿了一杯咖啡。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掀开盖子抿了一口,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很快松开,重新恢复了那副端正平和的神色。
顾言看着面前那杯果茶,心口像被什么潮湿的东西漫过。
他记得。他记得我不喝咖啡。在场的其他人,全都有咖啡,只有他没有。钎城在推车上挑出果茶带给他,自己却喝了一杯未必合口味的咖啡。
顾言伸手拿起那杯果茶,冰凉的杯壁贴着他微热的掌心。他低头,咬住吸管,果茶的清甜在舌尖漫开。这一口,他咬了比平时更久。
商务拍摄开始后,镜头前的顾言恢复了他惯有的样子。冷着脸,配合着镜头微微偏头、抬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好看得不近人情。品牌方对他很满意,摄影师连连点头,说重渊上镜太好了,随便一截都能用。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在计算着和钎城的距离。
他们隔着三个人。钎城站在靠左的位置,安静地配合着拍摄,偶尔被要求做个互动手势,便温顺地照做。灯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周身透着一股干净温润的气质。他偶尔会低头调整一下耳饰,手指划过耳廓,动作轻而自然。
中场休息时,顾言被工作人员带去补拍单人素材。他一个人站在纯白的背景板前,灯光直直打下来,四周都是安静的。摄影师的指令从远处传来,他配合着侧身、回头。就在他第三次回头时,余光扫过拍摄区边缘。
钎城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咖啡,没喝,就这么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落得很浅,在顾言看过来的瞬间,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低头喝了口咖啡,眉头又皱了那一下。
顾言转回头,面对着镜头。他忽然觉得心口那种潮湿的感觉更重了,像被什么东西缓缓填充,又满又胀,往下坠着。他在镜头前维持着冷硬的表情,心底那片深渊却在悄然翻涌。
他喝不惯咖啡。他为我挑了果茶。他站在人群外面看我。这些念头密密地叠在一起,每一层都压着他的呼吸。他想走过去,走到钎城身边,把他手里那杯让他皱眉的咖啡拿走,换成别的。他想问他,为什么对别人都一样,偏偏对我不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是狼队的重渊,是联盟的顶流,他不能在这种场合露出半点多余的情绪。他只能把这一切压进心底,压进那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渊里。
拍摄结束已是傍晚。品牌方安排了一顿聚餐,顾言推了,借口说累了要回基地。钎城也没去,说要回DYG训练。两人在活动场地门口一前一后地出来,夜风带着初夏的潮气拂面而来。
“重渊。”钎城在他身后叫住他。
顾言停下脚步,转过身。钎城走到他面前,夜色里他的轮廓格外温润清晰,灯影落在他眼角,衬得那双眼睛明亮柔和。
“果茶好喝吗?”他问,语气随意,好像只是顺口一提。
顾言垂着眼,沉默了半拍,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还行。”
“那下次还给你带。”钎城说得很自然,随即对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DYG的车。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别咬吸管了。一杯果茶你咬了快一个小时,牙齿不累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羽毛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扫过顾言的心口。
顾言站在原地,夜风拂过他的脸,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看着钎城上车、关门,车灯亮起,缓缓汇入夜色。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早已喝空的果茶。
吸管又被咬扁了。齿痕深深浅浅,密密麻麻。
他伸手将杯子轻轻捏在手里,没有丢。夜风里,十八岁的野王站在空旷的门口,眉目清冷,唇角却极轻地、几乎不自知地弯了一下。
“下次还给你带。”
这句话被他带回了基地,带回了深夜无人的训练室,带进了他反反复复翻看的、屈指可数的那几条聊天记录里。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屏幕暗着,手里握着一杯新叫的果茶,咬痕比以往浅了些,因为他总在想别的。
他想,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想赛场上的相遇。想那个人站在人群里,只为他一个人带了果茶。
深渊里那颗石子投下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而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越陷越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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