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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冢寒雨,旧伞故人

九门:麒麟引

山间晨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漫过荒草与土丘。

露水挂满杂草叶尖,人一走过,冰凉的水珠顺着裤脚往下淌,很快浸透布履。张玄微走在前头,月白旗袍下摆沾满泥点,腰间软剑「霜鳞」静静贴在腰侧,衣襟内揣着齐铁嘴给的那枚裂边铜钱,隔着布料,能摸到那道生硬的裂痕。

张小鱼跟在她身侧半步,黑色口罩严严实实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黑眼眸。短枪上了膛握在手里,目光不断扫过两侧树丛沟壑,每一步走得极轻,张家练出来的潜行本事,脚下几乎听不见踩踏枯枝的声响。

自废弃窑厂出发,一路往城南乱葬岗行去。

路上一路寂静,只有风吹荒草的簌簌声响。方才岩洞之中,已经把八岁雪地旧事摊开,横亘二人心中多年的那层薄纸捅破,可真的并肩行路,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往太重,恩情、愧疚、同族的宿命,还有张家本家拿出来做离间的往事,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方视野渐渐开阔。

一大片连绵起伏的坟茔出现在眼前。

乱葬岗,无名荒冢一座挨着一座,塌落的坟包、朽烂的薄棺木板散落遍地,断碑歪歪斜斜插在泥地里。昨夜大雨冲刷过后,到处是泥泞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朽木与淡淡的血腥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昨夜混战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断裂的兵器、干涸发黑的血迹,几具尚未被收殓的尸体横倒在荒坟之间。想来便是九门子弟与二月红府中人厮杀过后留下的残局。

张小鱼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他压低嗓音,声音隔着口罩闷出来:“前面不宜大模大样往前走。这里处处可以藏人,不论是张家死士,还是红府的追兵,都可能埋伏在此。”

张玄微微微颔首,放缓脚步,目光扫过整片荒冢。按照古籍残简的记载,张家废弃密点的入口,应当藏在乱葬岗腹地,一处巨大坍塌老坟的地宫夹层之下。

“密点入口,在那片乱石堆后面。”她抬手指向远处,一片巨大的坍塌坟丘,乱石堆积如山,半块刻着模糊张家纹饰的石碑斜插泥中。

二人压低身形,借着一座座荒坟做掩护,绕开地上的尸骸,小心翼翼朝乱石堆靠拢。

越是往腹地深入,空气越发阴冷。偶尔有几声野鸦怪叫,从枯树梢头响起,在空旷荒岗上荡开回响,听来令人心底发寒。

就在距离乱石堆不过数十步的时候。

一阵极轻的铁器磕碰泥水的声响,从侧面一座塌陷的大坟坑里面传出来。

不是野兽,是人。

张小鱼瞬间横过手臂,把张玄微挡在身后,短枪抬起来,枪口对准坟坑方向,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击发。

张玄微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那声响,没有蓄势待发的杀气,反倒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虚弱。

二人缓步绕到坟坑边缘,朝下望去。

坟坑很深,坑底积着半坑浑浊的雨水。

一个男人半坐半卧泡在泥水之中,深色短打破碎不堪,满身纵横交错的刀口,鲜血把周围的积水染成暗红。左手死死攥着那柄赫赫有名的九爪勾,钩刃崩开数道缺口。

是陈皮。

他本该留守窑厂。

肋侧原先包扎好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水浸透,旧伤全部崩裂,又添了数道新的刀伤。脸上沾着污泥血渍,双眼半睁,意识已经处在昏沉的边缘,可那只握九爪勾的手,死也不肯松开。

昨夜窑厂分别,明明说好由他守好大本营,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这凶险的乱葬岗?

张玄微心口猛地一沉。

坑底的陈皮似乎察觉到头顶有人,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先是一阵戒备,铁弹子已经扣在右手指缝,眼看就要弹射出去。待看清坑边站着的两个人,那股搏命的戾气,骤然散去大半。

“……玄微。”

他嗓子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血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

张小鱼眉头狠狠皱起,压下枪口,低声质问:“你为何不在窑厂留守?谁准许你擅自离开?”

陈皮咳了一口血沫,眼神桀骜,哪怕落到这般境地,也不肯服软:“红府人马悄悄摸过来,想偷袭窑厂。我不想拖累你们,独自把追兵引开。一路缠斗,退到这里。”

昨夜二月红门下的人循着线索摸向废弃窑厂,一旦开打,齐铁嘴一人很难兼顾布防,而张玄微与张小鱼远在乱葬岗,根本来不及回援。

陈皮便独自冲出去,把所有追兵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一场死战,拼死甩开对手,自己也油尽灯枯,摔进这座坟坑,苟延残喘到现在。

张玄微望着坑底满身是伤的男人,脑海之中,记忆翻涌。

初遇那个雨夜,也是这样满身血污,也是这样被全世界抛弃。乱葬岗,旧伤濒死,历史仿佛在重演。

“撑住。”

张玄微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顺着坑壁的土坎,一步步下到满是泥水的坟坑底部。

冰冷浑浊的积水没过她的脚踝。

陈皮看见她走下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底闪过一丝自卑慌乱。浑身血污泥水,狼狈不堪,他不愿以这副模样被她看见。

“你下来做什么!这里危险,快上去!”他吃力地低吼,“这坑壁不稳,万一有伏兵……”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又一口鲜血喷溅出来。

张玄微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张家金疮药,伸手就要去解开他浸透血水的绷带。

“别动。”她的语调依旧平静,还是那句曾经在雨夜说过的话,“会疼。”

简简单单三个字。

像一道惊雷劈在陈皮混沌的脑海。

过往的画面轰然重现,那个大雨夜晚,她蹲在重伤濒死的自己面前,也是这样,轻声说出这句话。

他浑身猛地一颤,攥紧九爪勾的手指,缓缓松了开来。铁制钩柄“哐当”一声,落入坑底浑浊积水之中,溅起一圈细碎水花。

站在坟坑上方的张小鱼垂眸看着坑底。

口罩之下,看不清神情。一只手依旧虚按在枪柄上,心底五味杂陈。他理解陈皮这份不要命的护念,可也清楚,眼下本就危机四伏,又多了一个重伤伤员,局面雪上加霜。

就在张玄微拆开旧绷带,准备敷药的瞬间。

“咻——咻——咻!!”

数支淬毒的青铜短箭,骤然从四周枯树丛中暴射而出!

埋伏!

张小鱼瞳孔骤缩,厉声喝喊:“小心!”

他抬手扣动扳机,枪声轰然炸响,同时纵身跃下坟坑,身体一横,挡在张玄微与陈皮身前。

几支毒箭狠狠钉在坟坑的坑壁泥土之中,箭尾嗡嗡震颤。更多人影,从一座座荒坟背后站起身,黑衣劲装,袖口绣着张家暗纹——张家本家死士,早已埋伏在此地,以重伤的陈皮做饵,守株待兔。

乱石堆方向,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灰布长袍的男人,缓步走出。面容冷硬,眉眼和张小鱼有几分相似,正是张家本家领头人,张沧。

他站在坟坑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坑底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很好。一网打尽。”

“圣女,张小鱼,还有这条疯狗。全都齐了。”

张沧目光落在张小鱼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挑拨的力道:“小鱼,你好好看看。为了一个外人,背叛张家,与整个本家为敌。八岁那年雪地一点善意,值得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要你交出圣女,今日之事,我可以上书族老,洗清你身上‘叛徒’的罪名。”

张小鱼将张玄微护在身后,枪口直直对准上方的张沧,声音冷得像坟间冻土:“不必多费口舌。想动她,踏过我的尸体。”

张沧嗤笑一声,又看向坑底浑身是伤的陈皮:“还有你,一条九门的疯狗,也敢掺和张家的家事。今日,一并了结。”

四周的张家死士,缓缓收拢包围圈,刀兵出鞘,寒光在阴天之下闪闪发亮。

坟坑之内,积水冰冷刺骨。

张玄微半蹲在泥水之中,一只手还拿着尚未拆开的药包,另一只手悄然握住腰间软剑「霜鳞」的剑柄。

后背皮肤之下,那整片麒麟纹身,受周遭张家血脉气息刺激,开始隐隐发烫,青色纹路,隔着旗袍,若隐若现。

七日期限才刚刚过去一日。

张家的杀局,已经提前落下来。

陈皮靠在坑壁,明明浑身重伤,却依旧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手掌在泥水之中摸索,想要捡起掉落的那柄九爪勾。他嘴角不断渗血,一双眼凶光毕露。

“想碰她……先杀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