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周老先生的课,墨兰和清泷还跟着别的夫子学。
张太贵妃给她们荐了一位嬷嬷,姓秦,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从前在尚仪局做过女官。
秦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说话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她教墨兰和清泷礼仪,从站姿坐姿到行走跪拜,从奉茶递物到与人应答,一样一样地教,一样一样地纠。
墨兰起初觉得这些规矩繁琐,可学了一阵子之后,便发觉这些规矩里其实藏着道理——站得正,坐得端,人便显得精神;说话不急不缓,别人便觉得你稳重。
她从前在盛家的时候,也学过些规矩,可那时候是被逼着学的,学得满心委屈。如今她是自己想学,学起来便觉得有意思。
医术上,墨兰每隔一日去何大夫那里学一个时辰。何大夫如今已经把她当半个徒弟待了,有时候出诊也带着她,让她在一边看着。
墨兰看何大夫怎么问症、怎么切脉、怎么开方,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
有一回,何大夫给一个妇人看咳嗽,墨兰在一边听了,等妇人走了便问:“先生,她咳的时候声音重,痰也稠,是不是该用些化痰的药?”
何大夫看了她一眼,说:“你听出来了?”
墨兰点了点头。何大夫便说:“那你开个方子我看看。”
墨兰提笔写了,何大夫看了,改了两味药的分量,说:“大方向对了,再学两年,你便能自己看些小病了。”
清泷也跟着墨兰学了些医术,不过她学得浅些,主要学的是妇科和小儿的调理。
她性子仔细,记性也好,何大夫教过的方子她都记得住。有一回,清节有些积食,肚子胀得难受,清泷便照着何大夫教的法子,给他揉了揉肚子,又煮了一碗山楂水喂他喝了,不到半个时辰,清节便放了几个屁,肚子便松快了。
林噙霜知道了,夸了清泷好几句。清泷红着脸说:“是墨兰妹妹教我的。”
插花、点茶、焚香、作画,这几样是秦嬷嬷和沈先生一起教的。沈先生教画,秦嬷嬷教插花和点茶,焚香则是一位姓黄的师傅教的。
墨兰在这些事上都有天赋,插花能插出意境,点茶能点出花样,焚香能配出不同的香方。
她最爱的是画,工笔花鸟已经画得很像样了,有时候画一幅牡丹,花瓣的层次和叶子的脉络都分得清清楚楚,沈先生看了说“能拿出去见人了”。
清泷则更擅长点茶和插花,她点出来的茶汤沫饽细腻,能咬住盏沿不散,插出来的花疏密有致,看着便觉得舒服。
弹琴作诗上,墨兰跟着沈先生学琴,如今已经能弹《潇湘水云》这样的大曲了。作诗上,她跟着周老先生学,做的诗有点粗犷,豪放,但也有一丝温情。
清泷也学琴,可她更喜欢诗。她作的诗比墨兰的更细腻,更讲究字句的推敲,周老先生说她“有闺阁气,却不失清气”。
除了这些,墨兰、清泷和长枫每逢休沐日,便去陆家学马术和打马球。
陆家的马场在后院,是陆大人特意辟出来的一块空地,四周用木栏杆围着,里头养着几匹马。陆家请了一位马术师傅,姓赵,四十来岁,从前在禁军里养过马,骑术极好。
赵师傅教孩子们骑马,先从牵马、喂马、刷马开始,让他们跟马熟悉了,再上马背。墨兰头一回上马时,马一颠她便差点摔下来,吓得脸都白了。
赵师傅在一边扶着,让她别怕,慢慢来。练了几回之后,她便能在马上坐稳了,再练几回,便能骑着马慢慢走一圈了。
长枫学得最快,他胆子大,又有力气,不到半年便能骑着马小跑了。清泷学得慢些,可她不急,一步一步地来,如今也能稳稳地骑上一圈了。
打马球是陆清慧的主意。她虽然年纪不大,可性子活泼,喜欢热闹。她让人做了几根马球杆,又找了一个皮球,在场上划了线,便拉着墨兰和清泷一起玩。
三个姑娘骑着马,你追我赶地抢球,闹得满头是汗,笑声传得老远。陆大人有时候站在廊下看她们打球,看得直摇头,说:“这几个丫头,比小子还野。”可嘴角却是弯着的。
陆清慧如今十二岁了,她姐姐陆清宁去年嫁了苏家,家里便只剩她一个姑娘。
她常来聂家找墨兰和清泷玩,有时候带着自己的丫鬟,有时候带着新得的点心,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来坐坐,说说话。
她性子爽利,跟清泷和墨兰都合得来。三个人在一处,有时候读书,有时候做针线,有时候去铺子里看看,有时候骑着马去城外转一圈。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一点也不闷。
墨兰有时候坐在观衡阁的窗边,看着外头的银杏林从绿变黄,从黄变落,一年一年地过去,心里会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上辈子在盛家的时候,每天想的是怎么讨好盛老太太,怎么压过如兰明兰,怎么嫁个好人家。那时候她的世界就那么大,四面墙围起来的一个院子,头顶上只有一方四四方方的天。
可如今她的世界大了许多——有铺子,有茶坊,有书,有马,有朋友,有家人,有那些学也学不完的东西,果然只要逃离那个盛家,生活会过得越来越美好。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上辈子的自己能看见这辈子现在的模样,她会信吗?她大概不会信。
上辈子的她活得太苦了,苦到以为人生来就是来受苦的。可如今她知道了,日子是可以自己挣来的。只要你有本事,有胆量,有肯帮你的人。
这日傍晚,墨兰从茶坊回来,路过覃思斋时,听见里头还有说话声。她探头一看,是周老先生和长枫在里头。长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跟周老先生争论什么,说得面红耳赤的。
周老先生捋着胡子,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墨兰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长枫说“孟子说性善,可荀子说性恶,到底谁对”,周老先生说“你先把两家的书都读透了,再来问我谁对”。
长枫便不说话了,低头翻书去了。
墨兰笑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往观衡阁走。令韶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忙迎上来,说:“姑娘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
墨兰点了点头,进了屋,换了家常衣裳,洗了脸,坐在窗边喝了一盏茶。窗外,银杏林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黄。
她看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从书架上抽了一卷书,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接着往下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孩子们在长大,铺子在赚钱,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墨兰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人来来往往,会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春天,让人每天都充满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