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站在一旁,斟酌着开了口:“娘娘息怒,这件事——要不要先禀了官家?”
张太贵妃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截断枝丢在桌上,走回罗汉床边坐下。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放下茶盏,看着云岫,目光里的怒意慢慢沉了下去,换上了一层冷静而锐利的决断。
“要禀。”她说,“明日我便去见官家。这件事不能拖,拖一天,那孩子就多受一天的罪。”
她想了想,又说:“你去把当年林家那桩案子的卷宗也找出来。我记得林家当年是被牵连的,那些所谓的‘罪证’多半经不起推敲。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官家也该给林家一个公道了。”
云岫应下了,却有些犹豫:“娘娘,这件事牵涉不小。林家当年的事,背后是有人推了一把的。咱们贸然翻出来……”
张太贵妃抬起眼来,看了云岫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云岫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我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张太贵妃说,“当年推林家的人,如今还有几个在朝堂上站着?便是还有,我也不怕。我张氏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先帝在时没有争过什么,先帝走了也没有闹过什么,可这不代表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云岫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主子这是下了决心了,便不再多劝,只垂手应了声“是”,便下去安排了。
张太贵妃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她面前的地上铺成一片一格一格的光影。她低头看着那片光影,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和晏氏在晏家后院里坐着晒太阳的光景。那时候晏氏总说,日后她们的孩子要认作干亲,不管生男生女,都要做一辈子好姐妹。
后来她进了宫,一生没有儿女。晏氏倒是生了个女儿,可那孩子如今在盛家受了十几年的苦,她连一面都没有见过。
张太贵妃把桌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她的眼角有些湿润,可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那弯度里有悲,有怒,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柔软。
“阿晏,”她轻声说,像是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你放心。你的女儿,我去接回来。你的外孙、外孙女,我也替你看着。那个姓盛的老婆子欠你的,我一样一样地替你讨回来。”
外头院子里,牡丹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碗口大的花朵把影子投在地上,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压弯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太贵妃便起了床。云岫伺候她梳洗更衣,穿上了那件叠得平平整整的深青色织金大袖,戴上了先帝当年赐的那套翡翠头面。她对镜端详了一番,觉得这副装扮去见皇帝,够体面了,便点了点头。
宫里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张太贵妃上了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被她掐断了一根枝的牡丹花,然后放下了车帘。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别院,往宫城的方向去了。
而扬州那边,盛家后宅的清晨也刚刚开始。露种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走过,秋云在院子里扫着落了一地的花瓣。墨兰蹲在廊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待”字。她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浮着,不紧不慢地往东边飘。风从南边来,带着暖意,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墨兰把树枝丢开,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一朵小小的花苞在晨风里绽开了。
她知道,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