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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未亡之债(上)

凹凸世界:命運之上

嘉星墨捏了一下斗篷的边角,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赶

跑得不算快,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踩在碎石和灰烬混杂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踩碎了一片薄冰,每一步都是完整的,清晰的,他能感觉到地面通过鞋底传上来的每一点细微的凹凸

不是因为体力

八千次轮回淬炼出来的身体,早就不存在“跑不动”这种概念了,他可以更快,但是每一步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底都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在拖着他,他的感知在响,一直在响,那个方向的气息在塌,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每迈一步,都在确认那件事,他赶不上

他穿过凹凸星的地形,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开裂的硬土,天上飘着灰白色的粉尘,不知道是烧尽的灰,还是别的什么,那些粉尘很轻,从高处落下来,落在他的斗篷上,落在他散在身后的长发上

感觉不到风,也感觉不到温度,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呼吸里那点怎么也压不住的、细而急的颤抖,那颤抖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沿着肋骨往上爬,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很轻的、持续的震动

他应该能算到

德瑞克斯的预知给过提醒,那个提醒在他的意识里像一根很细的弦,被拨动了一次,留下一个坐标、一个时间、一个误差范围,误差很小,小到他在路上还觉得自己赶得上,小到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算,如果快一点,如果绕过前面那片废墟,如果抄那条还没塌完的侧巷,他就能赶上

那一头,雷狮和派厄斯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起塌下去

他感知得到

他一直在感知,他的灵魂里有一种东西是开着的,像一扇永远关不上的窗,外面的风一直在灌进来,他能感觉到雷狮的气息,在开始之前是稳的、冷的,像一团压着火的雷云

他也能感觉到派厄斯的气息,张扬的、烈的

然后那两股气息开始变

雷狮的气息先乱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但稳的方式不对,像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站直了身体

力天使的气息在升高,升得很快,快到他感知里那扇窗被震得嗡嗡响,再然后,两股气息一起往下塌

他感知得到,他全都感知得到

但他还是来晚了

他冲进那个范围的时候,正好看见那道光

脏兮兮的灰紫色,像一颗小太阳在地面烂掉,冲击波从里面砸出来,他被那阵风往后逼了半步,脚跟抵住一块碎石,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后退更多

风把斗篷上的兜帽掀开,把他的长发吹得朝后扯去,有几缕头发被吹到脸上,贴在脸颊和脖颈上,他没有去拨,他的眼睛被强光照得什么也看不清,视野里全是白晃晃的、带着灰紫色的残影

等光冷下来,他看见了

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雷狮,没有派厄斯,只有一片废墟,地面是焦黑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舔过一遍,原本的凹凸和棱角都被抹平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发脆的壳,几处低洼的地方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像火没有烧透,又像某种东西在冷却

上升的元力种子

很小,很轻,从废墟的缝隙里浮起来,飘向天空,升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确实在动,越来越高,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天上灰白色的粉尘里,像从未存在过

空气里全是焦味,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金属被熔掉之后又凉透的味道,那种味道很重,堵在鼻腔里,堵在喉咙里,让他咽不下去,他站在那里

站在那个地方

像被那一下光从里到外打穿过一次

他的身体没有动,脚还踩在原地,斗篷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翻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某个东西在他胸腔里,隔着一层很厚的壳在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浅,很轻

过了几秒

或者说很久

他不知道

他的脚终于能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很软、很容易陷下去的东西上,但他脚下明明是坚硬的焦土,他走两步,又停下来,低下头

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到他脚边

白色的

在脚底焦黑的地面上很显眼,他蹲下去,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那个东西的边缘,是布料,粗糙的,沾着灰,有几处已经硬了,结着暗褐色的血痂

是一条头巾

雷狮的

他把头巾捡起来,边角已经有一些破了,破口处露出白色的纤维,毛毛的,他把头巾捏在手里,捏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细细的青筋浮起来

没有尸体,没有遗言,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一个可以告别的方向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很安静,头巾被他攥在手里,布料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粗的,硬的,凉的,他把手收紧了一点,又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还在

有风从废墟里卷过来,把他脸上的灰吹开一道线,他从那条缝里感觉到脸上的凉,凉的方式不对,是湿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流了眼泪,没有声音,只是眼角下湿湿的,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头巾上

他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灰和血,擦在脸上反而更脏了,最后他不再管了,只是把头巾折了一下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听见德瑞克斯在意识深处说了一句话,也许说了,也许没有,他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在心里反复想着一件事

“我没有权利……”

那场战斗里,雷狮有雷狮的债,派厄斯杀了雷狮的大伯,而派厄斯又做过嘉德罗斯一段时间的监护人,这些线绕在一起,早就不是一条他能在暗处剪断的线,他可以轮回,可以让哥哥从命运手里再活一次,但雷狮不行

他如果帮了雷狮,那就对不起派厄斯,如果帮了派厄斯,他就对不起雷狮

雷狮不是他可以一再改写的人

雷狮是……朋友?

但是雷狮已经不记得了,现在这个时间线上,雷狮没有那段与自己约好时间切磋交手的记忆

他记得第一次“认错人”的那两锤

记得雷狮说“脾气不小”时挑起来的眉毛

记得老地方三天后的那一架

记得雷狮坐在木墩上整理袖口时头也不抬地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那些都是他的

只在他这里

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没有权利,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来晚一步,只能捡起这条头巾

他往菱角号的方向走,一路没有停

头巾被他的体温慢慢焐出一点热气,他偶尔觉得那像一种很微小的、残留的触感,像有人还在不远处,像雷狮还没有走远,像那家伙只是暂时把这条头巾放在他这里,过一会儿就会回来拿,嘴里还要说一句“你怎么随便动别人东西”

他走了很久

上船之后,他打开大赛屏障,留出一个足够菱角号通行的缺口,在菱角号的地图上标好路线,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是稳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遍,然后他随便找了个离入口不远的位置坐下,手里还捏着那条头巾

船舱里很暗,他没有开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一切都盖住,只剩下轮廓,他坐在那里,背靠着舱壁,头巾在腿边,他能感觉到船的轻微晃动,很轻,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坐着的这块地方的凉意,从大腿传上来,一点一点透进骨头里

他低着头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又安静下来

喉咙里有股酸涩的东西一点点顶上来,他张了张嘴,让那声几乎没发出的哽咽从唇边漏出来,那声音很小,像有人在他身体里面,把一件揉皱了的东西慢慢展开,眼泪掉在头巾上,掉在膝盖上,掉在这个已经空了的海盗船里

一滴,两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听见远处有脚步,是两个人,他们的脚步很快,很乱,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轻的那个每一步都在调整方向,像在拦住旁边的人,声音越来越近

他慢慢抬起头

把脸擦了一下,擦得不太干净,眼尾还是红的,脸上有几道灰和泪混出来的痕迹,他没有时间管了

他站起来,像刚才那个在暗处哭的人不是他

他把头巾在手里握了握,掌心贴着布料,用力,然后松开,等他们进来

舱门被猛地撞开

佩利率先进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边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松了,垂下来一截,被风带着晃,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低低的、压在嗓子里的声音

眼神在进入船舱的瞬间就锁死了星墨所在的位置,连话都没说,已经压低了重心,肩膀往前倾,脚往后撤了半步

紧跟着进来的卡米尔动作更稳一点,他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船舱,视线从暗处的轮廓扫到星墨脚下的地面,再扫到他的手

他一只手拦在佩利前面,不高,但很稳,不过身体里的元力已经蓄势待发,两个人的精神都绷到了极限

帕洛斯死了,雷狮也死了,现在这艘船上,不该有第三个人

星墨看着他们,没动,他站在暗处,手里还拿着那条头巾,下巴和脖子上一点未干的泪痕还能看得清

佩利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往前踏了一步,他的脚踩在船舱的地板上,发出很重的一声响,他刚要动手,卡米尔的手按住了他的肩

“等等”

卡米尔的声音很低,很稳,但稳里面有一点东西在绷着,他的视线落在星墨手里,那条头巾

他不可能不认识

他大哥一直戴着的那条,即便被血和灰弄脏了,即便边角已经烂了,但他不可能认错,卡米尔看过那条头巾太多次了

在雷狮头上,在雷狮手里,在雷狮随手丢在船舱某个角落的时候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冷又哑

“你是什么人,我大哥的贴身物品为什么在你手上”

星墨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半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抬手,把它向卡米尔扔过去,头巾在空中划了一道很轻的弧,布料展开,又收拢,被卡米尔伸手接住

他的手指在触到头巾的瞬间停了一下,像被烫了一下,指尖在布料上停了半秒,然后才慢慢合拢,把头巾攥在手里

“我欠雷狮的”

星墨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船舱里的空气都变重了,他像在把什么很重的东西重新咽回喉咙下面

“就当还恩了”

他说完,转身往舱门走,没有再看他们

他不打算解释自己是谁,也解释不了,不是不能,是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都更难堪,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人,一个不该和雷狮海盗团有任何交集的人,凭什么拿着雷狮最后的遗物,凭什么说自己欠他,这种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出口我已经帮你们打开,在地图上标好了”

他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侧过头

声音越来越轻,却一字比一字重

“别让我后悔帮过你们……更别让他失望”

卡米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头巾

视线追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判断、分析、推测,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这个人为什么能打开大赛屏障,为什么知道菱角号,为什么要在他们回来之前坐在船上,为什么……哭了

但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就在星墨快要跨出船舱的时候,卡米尔终于开口,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但在空荡荡的船舱里,像被风送出去一样清楚

“你是我大哥的什么人”

星墨的步子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舱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起他耳侧的长发,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贴在他的脸颊上,他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过了几秒

他开口了

“……朋友”

声音从第一个字开始就是抖的,那种抖从喉咙最深处出来,压不住,藏不住,他停了一下,像在用最后的力气把后面的话从喉咙里推出来,哭腔从声音里漏出来,越来越明显

“很好……的朋友”

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该说这么多,他们不记得,雷狮不记得,谁都不记得,但那些话已经到嘴边了,他压不住,眼泪又掉下来,他控制不了

“不过他不记得……”

他顿了顿

“你们……绝对也不记得了吧……”

说完,他没等任何回应,抬脚跨出门去,身形消失在船舱外的风里,风把他的长发吹得散乱,也吹干了一部分眼泪,可新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没有回头

卡米尔和佩利没有追出去

他们只是站在原处,一个低头看着手里的头巾,一个还愣在门口,像是还没从那几句断续的、带着哭腔的话里回过神来

船舱又安静下来了

只有风穿过门缝,低低地响,那种声音很细,很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没有调子的乐器

卡米尔慢慢摊开手里的头巾

白色的布料上,有几滴泪痕,比血淡,比水重,有一滴落在靠近中央的位置,已经半干了,边缘浸进布料里,洇开一圈很浅的印子,像一小块永远不会消失的旧伤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

佩利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他哭什么啊”

卡米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巾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折的时候动作很轻,边角对齐,和星墨刚才折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也不知道

但这个人一定认识他大哥,而且跟大哥的关系很好

即便他们所有人,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