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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本源底色(上)

命运悖论

培养皿里的光很暖,也很冷

嘉星墨最早的记忆就是这种冷——营养液恒温在某个精确到小数点的温度,但那种冷不从外面来,从骨头里面往外渗,像是身体在提醒他:你不该在这里

他蜷在培养皿角落,隔着淡橘色的液体看外面,数不清的仪器管线从上方垂下来,粗细不一,有的发着光,有的每隔几秒闪烁一次,声音被液体滤掉了大半,只剩下嗡嗡的低频振动,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心跳

另一个生命体在培养皿中央

比他大,比他亮,营养液的流向都围绕那个中心旋转,他有时会盯着那个轮廓看很久——金色的头发在液体里散开,四肢修长有力,即使在沉睡中也保持着某种不可撼动的姿态

他缩在边缘,像被水流冲到礁石缝里的浮游生物

那天培养皿里的光刺进来,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头顶的检测器,红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第二样东西是自己的手——细瘦的,指节不明显,指甲盖薄得透光

第三样东西是嘉德罗斯

培养皿中央那个生命体也醒了,金色的眼睛睁开时没有任何过渡,直接从沉睡到完全清醒,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锁定了他

嘉星墨本能地往后缩,背撞在培养皿壁上

嘉德罗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培养皿外正,看向那些闪烁的灯,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全程没有再看嘉星墨第二眼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秒已经是嘉德罗斯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耐心观察”了

“误差体应当立即抹除”

圣空星王的声音从培养皿外传进来,经过液体和玻璃的过滤,变得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嘉星墨耳朵里,他刚刚学会控制自己的手指,刚刚学会辨认光的方向,就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听不懂“误差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抹除”

销毁程序启动的提示音很轻,叮的一声,和营养液循环系统切换时的声音差不多,但嘉星墨浑身上下的细胞同时炸开了——没有任何理由,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开始发抖,手指抠进培养皿底部的沉积物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黏滑的营养基

然后那个程序停了

“共生链接……底层参数……不可逆的扰动”

技术人员的讨论他听不懂,他只知道自己还在呼吸,培养皿里的营养液没有排空,头顶的红色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很久之后圣空星王的声音再度响起

“留着吧”

三个字,像决定一件实验器材的去留

培养皿里的光恢复了恒定的暖黄色

嘉星墨缩在角落,心跳撞着肋骨,他偷偷看向培养皿中央,嘉德罗斯又闭上了眼睛,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但嘉星墨注意到一件事

在“抹除”那个词出现的时候,嘉德罗斯的呼吸变快了

只快了那么一下,然后恢复

他记住了这个

嘉星墨的名字是自己起的

在圣空星的档案系统里,他的编号是“误差体-01”,连正式名称都没有,所有测试记录里他的名字一栏永远是空白,直到某天他趁圣空星王不在,偷偷溜进资料室,在终端上给自己敲了三个字

嘉,星,墨

因为他见过一次星空,某次培养皿维护时他被短暂移到一个靠窗的实验室,透过玻璃看到了外面——很远的地方有光点,很多,密密麻麻铺满黑色的背景,他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在资料库里查到了这个词

墨,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脏的,是多余的一笔,是那张完美蓝图上不该存在的污迹

但星在前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星放在前面

可能因为那一眼星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他的成绩单永远是一张白纸,不是没有数据,是数据低到系统默认不显示,各项指标全部跌破检测底线,圣空星王偶尔会来看一眼他的测试结果,站在屏幕前沉默几秒,然后离开,从来不说任何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嘲讽都精确——圣空星王不是看不起他,是看不见他

嘉星墨学会了在角落待着,训练场最边缘的观察台,走廊里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一道不必要的影子

但他有时候还是会哭

蹲在宿舍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人看见,但有时候控制不住,有时候哭出声了,被路过的机械守卫捕捉到声音,守卫会停下来扫描他一眼,然后继续巡逻,那种被扫描的感觉让他更难受,他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咬到出血,用疼痛把哭泣压回去

“丢人”

他对自己说

但眼泪止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自己太弱,还是哭自己不该出生,还是哭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哭出来就会从别的地方漏出去

嘉德罗斯看弟弟的测试数据

一开始只是偶尔扫一眼,圣空星王桌上的报告并排摆着,他的那条线一路往上冲,弟弟的那条线平平地躺着,他看了几次,没什么反应,数据不好看这件事他不在乎,他自己好看就行了

但后来他开始主动去看

每次有新报告出来,他会先翻到星墨那一页,看各项指标,然后合上,放回去,过几天再看,还是一样,一条平的线,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和第一次一样

他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数据出来,那条线都是平的

圣空星的训练场里,嘉德罗斯把一支战斗编队打趴下只需要几分钟,他的数据每隔一段时间就往上跳一截,突破预设上限,刷新记录,他长高了一点,力量涨了一截,反应快了一拍,所有人都在说他又变强了

然后他去看弟弟的数据

还是那条平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把报告合上,放回去,转身走了,下一次报告出来,他又来看,还是平的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

嘉星墨刚从测试舱里出来,数据采集完成,屏幕上显示出那条熟悉的平线,他低着头往通道走,准备回角落里去,然后脚步声从前面传来,很快,很重

他抬头

嘉德罗斯站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嘉星墨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冷淡,不是不耐烦,是更烫的、更冲的、像憋了很久终于涌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你会这么弱!”

声音很大,在通道里撞出回音

嘉星墨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通道里的回音消散之后,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嘉星墨看着哥哥,嘉德罗斯站在他面前,胸口在起伏,像是刚做完剧烈运动,但他的训练早就结束了

嘉星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问,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做错了,他一定做错了什么,才让哥哥这么生气

他低下头

“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通道里的空气吞掉

嘉德罗斯站在那里,看着弟弟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他只知道他看了那么多次,那条平线从来没有动过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通道里只剩下嘉星墨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从那天起,嘉星墨开始绕路

走廊上,他看到嘉德罗斯从对面走过来,会拐进旁边的通道,绕一大段路从另一侧走,训练场门口,资料室,所有可能碰到的地方,他都提前规划好路线

他躲得很小心,但他躲得不够快

嘉德罗斯在资料室门口远远看到过他一次,星墨也看到了他,然后星墨转身就走,步子很急,几乎是跑

嘉德罗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比看数据的时候更难受

嘉星墨那几天晚上都在哭

哭的时候更小心了,咬手腕咬得更用力了,他不敢让任何声音漏出去,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丢人了,不能再让哥哥发现他在哭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嘉德罗斯醒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房间里的安静,然后他听到了什么,很轻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

断断续续的,很轻,像在压抑着什么,但越压越压不住

嘉德罗斯坐起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几秒,然后下床,穿上鞋,出了房间,走廊很暗,只有墙缝里透出的一点微光,他走到星墨的卧室门前,停下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上的那团被子上,星墨蜷缩着,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被攥得皱巴巴的,露出来的半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全是汗

嘉德罗斯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嘉德罗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想把星墨连着被子一起抱起来,送到医疗室去

他的手刚碰到星墨的肩膀

星墨醒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视线模糊,意识昏沉,但他看到了一只手的轮廓正朝他伸过来,很大的手,从上方压下来

他一把拍开了那只手

“别碰我!”

声音很尖,带着哭腔,在黑暗里像一道裂口

嘉德罗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拍开过他的手,从来没有,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低头,没有人敢说“别碰我”,但那个小孩,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看着他,眼神是害怕的,眼泪已经出来了,身体在发抖

他看懂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我怕你

嘉德罗斯站在黑暗中,手停在半空中,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他让弟弟害怕了

他没有再伸手,他站在那里,看着缩在床角的星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发烧了”

星墨没有回答,他还在发抖,抱着被子往后缩,背抵着墙,他在害怕,但也在发烧,意识是模糊的,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嘉德罗斯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医疗队的人来了,把星墨带走,嘉德罗斯没有跟着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疗队的人把弟弟抱走,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他想的是“我帮你”,和以前一样,但他弟弟看到的是一只很大的手,从黑暗中压下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怕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没有睡

他想了很多,想他吼弟弟那次,想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想他走路的步子有多快、弟弟跟不跟得上,想他每次转身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身后,他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从弟弟的眼睛里看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看完了,发现那个样子很差

从那之后,嘉德罗斯变了

他不会再突然靠近弟弟,不会再用那种理所当然的方式去碰他,他会站在门口等一会儿再进去,会先叫一声名字再伸手,会控制自己的力道,控制到一种他以前根本不会去想的程度

他开始学怎么温柔,他没有范本,没有人教过他,他只能自己摸索,用最笨的方式

那个“别碰我”,成了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重的一句话,不是因为它刺耳,是因为它让他知道,他用自以为是的爱,伤到了他唯一想保护的人

几天后,嘉德罗斯带着弟弟在圣空星里走

星墨身体弱,走不快,但被哥哥带着,不敢不跟,他跟在嘉德罗斯后面,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

嘉德罗斯在前面走了一段,回头发现他慢了,停下来等他

星墨追上来,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开口

“嘉德罗斯大人”

嘉德罗斯本来正站着,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整个人顿住了

他弟弟管他叫“嘉德罗斯大人”

他沉默了两秒,星墨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眼神有点慌

嘉德罗斯俯身,平视着星墨的眼睛

“不许管我叫嘉德罗斯大人”

星墨愣了一下

“那我叫什么……”

“叫哥哥,记住了吗”

星墨张了张嘴,第一次叫出口的时候声音很小,可能只有气流没有声音

“……哥哥”

嘉德罗斯沉默了一瞬,然后应了一声

“嗯”

他站起来,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星墨跟在他后面

哥哥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可以用这个名字称呼那个站在他前面的人

嘉德罗斯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表情在“好烦”和“满意”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在“行吧他叫我哥哥了”的别扭表情上,他大概接下来一整天都在想:他叫我嘉德罗斯大人——他——我——他是我弟——他叫我大人——

那天晚上,星墨的烧退了,被送回自己的房间,嘉德罗斯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圣空星,灯火通明,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他去找圣空星王

圣空星王正坐在那里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

“有事?”

嘉德罗斯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但用词很直接

“让星墨搬到我房间”

圣空星王放下手里的东西

“生病了有医疗队”

“来不及”

圣空星王看着他,没打断,等他继续说

“昨天晚上如果我没有过去,不知道会烧成什么样,医疗队不会在半夜进他的房间”

“你也不是医生”

“但我比那些人先知道”

圣空星王停了一下

嘉德罗斯没有看他,也没有等他的回答,直接补充了一句

“要么他搬过来,要么我搬过去”

“……这是在通知我”

“是”

圣空星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从出生起就很少提出要求的孩子,他对他有期待、有规划、有安排,但嘉德罗斯很少主动要过什么,他想要训练,就自己去训练场,他想要更强的对手,就自己去找,他从不说“我要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圣空星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让他搬过去吧”

嘉德罗斯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当天下午,星墨的东西被搬进了嘉德罗斯的房间,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衣服、杯子、几本翻旧了的书、一床他晚上一定要抱着的被子

星墨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放进嘉德罗斯的房间,看着嘉德罗斯床上原本只有一个人的位置现在空出了半个床的空间

他抬头看向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没有看他,正在把星墨的枕头放到自己的枕头旁边,然后伸手按了按,确认放平了

“哥哥……我真的可以睡这里吗?”

“嗯”

“那你晚上不会嫌我吵吗?”

“你不吵”

“我有时候咳嗽……”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睡过来?”

嘉德罗斯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害怕”

那天晚上,星墨第一次睡在嘉德罗斯的床上,他没有咳嗽,没有发烧,没有做噩梦,他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嘉德罗斯躺在他旁边,侧着身,背对着他,没有动

但如果你仔细看,能发现他的手放在枕头的边缘,离星墨的手很近

早上,嘉德罗斯的生物钟很准,训练日程刻在骨头里,到点就醒

他睁开眼,天刚亮,他准备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低头,怀里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星墨整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沿那边滚过来了,侧躺着,脸埋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抱着他像抱一个等身玩偶

嘉德罗斯沉默了三秒

他试着动了一下,星墨的手收紧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在抗议“不准走”

嘉德罗斯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躺回去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等星墨自己松开

大概等了十分钟,星墨的呼吸还是匀的,手没有松

嘉德罗斯开始想:我今天早上的训练怎么办

然后他想:算了,晚一点也没人敢说什么

他继续躺着,手没有动,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把星墨推开

过了一段时间,嘉德罗斯开始习惯了

他醒得早,星墨醒得晚,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星墨大概率已经滚到他这边了,有时候是抱着他的手臂,有时候是靠着肩膀,有时候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嘉德罗斯每次都会沉默三秒,然后继续躺着,等他自己松开

有一天早上,他实在等了太久,星墨还没醒,嘉德罗斯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开口说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学会抱人睡觉的”

星墨没醒,当然没有回答,嘉德罗斯也没指望他回答,他躺在那里,感受着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

算了,反正也不重

然后他闭上了眼,又躺了一会儿,那天的训练确实推迟了,但没有人敢来催他

嘉德罗斯后来养成了习惯

每天早上醒来之后,先不动

等星墨自己松开

因为如果他强行抽身,星墨会醒,醒了之后看到自己抱着哥哥,会愣住,然后迅速松手,坐起来,耳朵尖发红,说一句“抱歉”

嘉德罗斯不想看到那个场景,他不觉得弟弟抱他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

所以他躺着,等他松开,等他睡够

他不会说“你可以抱”,他也不会说“我不介意”

他只是每天早上多躺十分钟,等那嘉星墨自己松开,然后他起来,去训练

星墨大概到很久以后都不知道,嘉德罗斯每天早上都在等他松手,他以为是自己醒得晚,哥哥已经走了,他不知道有时候哥哥根本没走,只是躺着,等他抱够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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