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冷意浸透整座江城。
三中后巷的积水积了满满一地,倒映着灰暗阴沉的天空,也倒映着少女单薄伶仃的影子。
沈知予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着细碎的雨雾,温顺得近乎怯懦。
她站在墙角,脊背挺得很直,却抵不住身前几人肆无忌惮的嘲讽与逼压。
“沈知予,你敢躲?”
为首的少女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眉眼骄纵,眉心悬浮着一盏明亮温暖的橘色命灯,灯火稳稳摇曳,一看便是福气顺遂、天生好运之人。
这是苏瑶,班里家境最好、命灯最亮的女生。
在这个世界,人自出生起,眉心便悬一盏命灯。
灯亮,一生富贵顺遂、平安喜乐。
灯暗,一生坎坷波折、命途多舛。
灯碎,必死无疑。
千百年来,从无例外。
唯独沈知予是个异类。
她眉心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天生碎灯。
“大家都说你是灾星,真是一点没错。”苏瑶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厌恶又鄙夷,“跟你一个班级,我最近运气都变差了,你是不是偷偷吸我们的福气?”
旁边的跟班纷纷附和。
“就是啊,天生碎灯还不死,简直逆天不祥。”
“听说她爸妈就是因为她命碎,才直接把她丢掉的,谁养谁倒霉。”
“活了十八年已经是奇迹了,怎么还好意思赖在世上?”
刻薄的字句像冰冷的雨丝,密密麻麻砸下来。
十八年。
从小到大,这些话沈知予听了无数遍。
被父母遗弃,被亲戚厌弃,被同学孤立,被整个世界视作不该存活的多余之人。
所有人笃定——
碎灯人,本就该死。
沈知予指尖微凉,白皙的手掌悄悄蜷缩起。
外人只看见她温顺沉默、任人欺负,像一株风雨里随时会折的野草。
无人知晓,她眼底藏着怎样一片沉寂的天地。
碎灯,从不是天罚。
是无命。
众生被命灯捆死一生,福祸生死皆有定数。
唯独她,跳出棋局,不受天命桎梏。
她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命轨,看得见灯火之下暗藏的裂痕与灾劫,亦能……亲手拨动天命。
只是她一直藏着。
她只想安稳读完书,安静过完这一生,不争不抢,不惹是非。
可世人偏不许她安稳。
苏瑶见她始终沉默,愈发嚣张,抬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装什么清高?我今天就教教你,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话音未落。
嗡——
一道极轻的震颤,无声荡开。
沈知予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她清晰看见,苏瑶眉心那盏明亮温暖的橘色命灯上,骤然裂开一道纤细、清晰的白痕。
灯火猛地一晃。
瞬间黯淡!
“!!!”
苏瑶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眉心,瞳孔狠狠收缩。
“我的灯……”
刚刚还安稳明亮的命灯,此刻摇曳不定,光晕忽明忽暗,那道裂痕刺眼无比。
一股莫名的心慌与厄运感瞬间笼罩全身。
“怎么回事?!我的命灯怎么会裂了?!”
她从小到大灯火极稳,运势极佳,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旁边的跟班也彻底惊呆了,死死盯着苏瑶眉心的裂痕灯火,满脸不敢置信。
“裂、裂开了?怎么可能啊!”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巷间瞬间安静下来。
雨声簌簌,愈发清冷。
沈知予缓缓抬起眼。
她的眉眼依旧清浅温柔,只是眼底那温顺怯懦彻底褪去,余下一片淡淡的、疏离的冷。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雨洗得干净又平静:
“我说过,别碰我。”
苏瑶又惊又怕,又怒又慌,脸色惨白地瞪着她:“是你?是你搞的鬼?!”
她绝不相信!
一个天生碎灯、人人唾弃的废人,怎么可能撼动她的天命灯火?!
沈知予没有回答。
只是目光淡淡掠过她摇摇欲坠的命灯。
天道定她卑贱,世人判她不祥。
可从今天起——
她沈知予,不再任由天命宰割。
众生皆困于灯,而我,碎灯渡命。
就在这时,巷口雨幕深处。
一道极淡的黑影静静立在那里。
男人身姿挺拔清冷,立于风雨不沾半点尘雾。
他隐在暗处,无人看见他的模样,唯独那双眸子,淡漠俯瞰世间万千命运,沉静冰冷,无波无绪。
唯有在看见巷中少女的那一刻。
万年不变的眼底,轻轻掀起了一丝极浅、极不可查的涟漪。
守灯数万年。
他看过无数命起命落,灯明灯灭。
却第一次看见——
有人以碎灯之躯,逆改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