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
不是现代深秋那种带着干爽凉意的风,是裹着腐草气息、混着山野湿寒,钻骨缝、侵皮肉的蛮荒之风。
林越猛地呛出一口冰冷的浊气,剧烈的头痛炸开在脑海,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冲撞着意识——深夜加班赶项目、电脑屏幕刺眼的白光、突如其来的触电剧痛、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睁眼,山河全非。
身下是湿软发黑的腐殖土,扎人的野草缠绕着手腕,四周是连绵无尽的苍莽群山,古树参天,藤萝倒挂,鸟兽啼鸣粗粝原始,没有公路,没有楼宇,没有半点现代文明的痕迹。
而脑海中,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轰然灌入,粗暴地填满了空白。
公元前789年,西周,宣王三十九年。
他现在的身份,是周之庶民,野地流民,林。
无名无氏,无籍无地,是这片天下最卑贱、最蝼蚁的存在。
周朝天下,分国、野二等。
居于城郭之内,隶于官府,有田有籍、可从军受爵的,是国人,是王朝根基,是正统子民。
而居于山野林泽,远离城邑,无籍可依、无田可耕,不被王朝编入户籍的,是野人,是庶氓,是随时可以被抛弃、被劫掠、被屠戮的底层蝼蚁。
原主本是南部江汉之地的农人,恰逢周宣王晚年穷兵黩武,屡次南征蛮夷,徭役赋税层层加码,家中父母兄长尽数死于苛政与战乱,村落被乱兵焚毁,原主一路逃难,饥寒交迫,最终倒在了这片无名荒谷,被来自三千年后的林越,取而代之。
“西周末年……周宣王……”
林越撑着剧痛的身体,艰难坐起,心底一片冰凉。
熟读历史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盛世西周早已落幕,宣王中兴只是周王朝最后的回光返照。此刻的大周,礼乐崩坏的苗头已生,王室日渐奢靡,诸侯渐生跋扈,四方蛮夷频频叩边,徭役繁重,民不聊生。
再过短短数年,周宣王薨,昏庸的周幽王即位,烽火戏诸侯,犬戎破镐京,西周覆灭,天下自此大乱,春秋争霸的乱世帷幕缓缓拉开。
这是一个人命如草芥,强者可裂土,弱者为鱼肉的大时代。
没有律法护佑,没有安稳生存环境,野人无户籍、无庇护,遇到灾荒便是饿殍,遇到兵乱便是尸骨,遇到贵族劫掠便是牛马。
稍有不慎,便是死无全尸。
原主就是最好的下场。
林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枯瘦、蜡黄、布满冻疮与划伤,骨节突出,浑身衣衫破烂不堪,仅仅能蔽体,身上没有半点财物,腹中空空如也,饥饿与寒冷疯狂侵蚀着残存的体力。
开局,地狱难度。
“不能死。”
林越深吸一口山野冷风,眼底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远超这个时代底层人的冷静与笃定。
三千年的现代知识,是他唯一的底牌。
既然重生于此乱世,苟活已是奢求,那便不争则死,争则生。
寻常庶民,只能逆来顺受,困于山野,死于饥寒。但他林越,来自文明盛世,懂耕种、懂水利、懂冶铁雏形、懂管理、懂制度,更懂历史大势。
乱世将至,王室衰微,诸侯割据,旧的礼乐秩序即将崩塌,新的格局即将诞生。
别人看不到前路,他看得见。
别人只能随波逐流,他可以逆天改命。
无籍?那便自创户籍。
无田?那便开垦沃土。
无势?那便聚民、练兵、筑城、立业。
他日风云起,我自为诸侯!
念头升起,便再无动摇。
林越撑着地面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群山环抱的河谷地带,中间地势平坦开阔,一条清澈的小河穿谷而过,水土肥沃,林木繁盛,远离官道与城邑,偏僻隐蔽,是乱世之中绝佳的藏身扎根之地。
唯一的缺点,荒无人烟,资源原始,危机四伏。野兽、毒虫、流民、盗匪,随时可能致命。
腹中饥饿感愈发强烈,林越压下虚弱,目光扫过河畔湿地。
周朝野人耕种粗放,刀耕火种,不懂选种,不懂育苗,不懂田间打理,产量极低,完全靠天吃饭,丰年勉强果腹,灾年颗粒无收。
但他不一样。
目光掠过河畔成片的野生菱角、荸荠,还有草丛间隐匿的可食野菜、块根植物,林越精准辨认。
现代完备的野外生存知识,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半个时辰后。
林越靠着一棵古树坐下,手里捧着几枚清洗干净的熟菱角,是他捡拾枯枝生火烤熟的。
温热的果肉入腹,冰冷的身体终于回暖,虚弱感消减大半。
火堆噼啪作响,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与兽类的窥探。
林越望着跳动的火苗,思绪飞速梳理。
第一步,立足。
今夜先稳固河谷据点,搭建简易庇护所,收集干柴、储存食物,排查周边危险,安稳熬过第一夜。
第二步,聚人。
乱世流民遍地,天下苛政逼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孤木难成林,仅凭一人之力,再强也无法扎根乱世。他需要收拢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残民,以生存为诱饵,以技艺为依仗,聚沙成塔。
第三步,拓土。
开垦河谷良田,改良耕种方式,兴修简易水利,解决温饱根本。粮食,是乱世最硬的通货,是立足一切的根基。
第四步,立规。
无规矩不成方圆,摒弃原始蛮荒的生存方式,建立简单的秩序、分工、奖惩,打造属于自己的小小势力。
一步一步,从野人,到聚落,到乡邑,到采邑,最终,裂土封侯。
就在林越沉思规划之时,河谷上游,忽然传来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
声音很轻,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顺着风飘来。
林越眼神一凝,瞬间戒备。
这个荒谷,竟然还有其他人?
他熄掉明火,压低身形,借着草木掩护,悄无声息朝着声音来源摸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视野豁然开朗。
小河上游的浅滩边,蜷缩着三个瘦小的身影。
两个半大的孩童,一男一女,死死护着中间一个面色惨白、浑身是伤的青年少年。三人衣衫褴褛,布满血污,浑身瑟瑟发抖,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惶恐。
青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左腿被利器划伤,伤口狰狞,血肉模糊,已经无力支撑身体,气息微弱。
而在他们身前,站着三个手持石斧、木矛的粗壮汉子,面目凶悍,眼神贪婪,死死盯着三个弱小的流民。
“跑啊,我看你们往哪跑!”
为首的疤脸壮汉嗤笑一声,手持磨尖的石斧,步步逼近,语气粗暴残忍:“城邑战乱,你们这些弃民,无主无籍,死了也是白死!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有这点残存的干粮,尽数归我们!不识相,便直接丢进河里喂鱼!”
两个孩童吓得浑身颤抖,死死护住青年,不敢躲闪,也不敢反抗,只能无助落泪。
这就是西周末年的真实写照。
没有律法,没有公道,弱者的性命、身家、所有一切,都可以被强者肆意掠夺。
同为流民,却也要相互残杀,掠夺仅有的生存资源。
林越隐匿在树后,目光冰冷。
他可以无视路人生死,但今日,他初来此地,欲立基业,首要者,立心,立威。
乱世立足,仁慈不可取,懦弱不可活,但善恶有界,是非分明。
欺凌老弱残幼者,最是卑劣。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受伤的青年,衣着虽破烂,但布料质地、腰间残存的半块玉饰碎片,绝非普通山野野人所有。
他,大概率是落魄国人,甚至是低级士族子弟。
周朝士族,懂文字、知礼仪、通庶务,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人才。
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人。
林越缓缓握紧了手中早已打磨锋利的木矛,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初入此世,便以这三恶徒,立我归土第一威!1
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