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方的晚风

我第一次听见那座城的名字，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三天。

她坐在我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包糖。糖纸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座桥。她剥了一颗递给我。

“尝尝。我家那边的。”

“你家哪边？”

“南边。”她说，“一个小城。有江，有桥，有桂花。秋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我把糖放进嘴里。很甜。甜里有一点凉。

“你以后来玩。”她说，“我带你去江边吹风。晚风特别舒服。夏天的时候，桥上全是人，卖冰粉的，卖糖画的，还有唱戏的。你肯定喜欢。”

我点头。那时候我十六岁，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会。南方小城对我来说，像一个挂在别人嘴边的梦。她说的时候，眼睛会亮。那种亮，让我觉得那座城是真的存在，真的温柔，真的在等她回去，也真的会欢迎我。

后来我们成了同桌。再后来，成了朋友。

那种朋友。

她告诉我她爸妈在闹离婚，她躲在房间里听他们吵架，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我告诉她我小时候被寄养在亲戚家，有一年冬天，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等爸妈来接，等到天黑，他们没有来。

她说：“我懂。”

我说：“我也懂。”

那两个字很轻。但对我们来说，那是钥匙。从那以后，我们共享所有的秘密。她喜欢谁，讨厌谁，怕什么，想要什么，我都知道。我知道她半夜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我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其实没有笑。我知道她把所有不开心都藏在书包最里面那层，用一本数学练习册压着。

她也知道我。知道我害怕关门的声音，知道我下雨天会情绪低，知道我写日记写到一半会撕掉重写。知道我在人群里会突然想逃。

我们像两个在操场上偷偷交换糖果的小孩，以为只要把手里的糖都给对方，就不会再觉得苦。

高二那年冬天，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突然抬头跟我说：“以后你来我家。我妈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我爸虽然不靠谱，但他会修东西。我们家阳台上有一盆茉莉，冬天也活着。你来了就住我房间，我床大。”

我说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易。因为那时候我真的相信，我会去那座城。我会走过她说的那座桥，会在江边吹晚风，会吃她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会看见那盆冬天也活着的茉莉。

我相信那座城，像相信她一样。

那天放学，我们走在路上。她指着路边的树说，他们那边也有这种树，但比这里高。她指着天边的云说，他们那边的云更低，像要压到江面上。她说什么，我都信。因为她说的时候，眼睛那么亮。那种亮，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以后要去南方。要去看那座桥。要吹江边的晚风。

我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写得很用力。

我以为那就是“以后”。我以为“以后”是一定会来的。我以为只要我说了要去，就真的会去。

那时候我不懂，有些“以后”，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是它最接近实现的时候。往后每一天，它都在变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