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周末晚上的滑板公园灯火通明，三个区域用不同颜色的围栏隔开。初级道那边全是小学生和刚上板的新手，中级道人不算多，高级道这边基本都是玩了好几年的老手。苏新皓和童禹坤换好衣服，把板子往地上一踩，轮子擦着水泥地沙沙响。

“热个身。”童禹坤说完就冲出去了，从台阶上跳下去，一个漂亮的ollie，稳稳落地。苏新皓跟在后面，速度没那么快，但动作很干净，绕场滑了一圈，找了个角落停下来，掏出手机。

他弟发来一串语音，苏新皓点开听。十二岁的小孩，声音还没变，但语气老气横秋的：“哥，我跟你说，妈今天又给我报了三个补习班，数学英语编程，我说我不想学编程，她说你哥当年也没人管不也考上大学了。我心想那能一样吗，你那是自己学的，我这是被逼的……”

苏新皓笑了一声，打字回他：“那你跟妈好好说。”

“说了没用，爸也站在她那边。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带我出去玩。”

“下周吧。你作业写完没？”

“别提作业了，我烦。”

苏新皓正要回，童禹坤从U型池那边滑上来，速度很快，冲到他面前急刹，板尾在地上刮出一道弧线。童禹坤跳下来，脚踩住板子，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我真服了。”童禹坤摘了头盔，头发汗湿贴在额头上，“这是什么运气。”

苏新皓抬头：“怎么了？”

“中级道。”童禹坤朝那边努了努嘴，压着嗓子，“余宇涵和邓佳鑫，两个人，在那边玩呢。我刚从U型池下来，一转头就看见了。真晦气。”

苏新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中级道那边人不算多，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果然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余宇涵穿了一身荧光绿的短袖，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正踩着板子在中级道的一个小坡上反复上上下下。邓佳鑫站在旁边，没戴护具，穿了件黑色T恤，长腿撑着板子，看起来像是刚滑完在休息。

“他们怎么也来这儿。”苏新皓收回视线。

“谁知道。这公园又不是我家开的。”童禹坤把头盔夹在腋下，背对着中级道那边，靠着围栏喝水，“余宇涵以前根本不玩滑板，他平衡感差得要命，跑步都能摔。肯定是邓佳鑫带他来的，或者他自己想显摆什么。你看他那姿势，跟踩了块砖头似的。”

苏新皓没再往那边看，低头看手机。他弟又发了一条：“哥你咋不回我了，你是不是在跟朋友玩，那我先不烦你了，你玩吧。但你要记得下周回来带我出去。”

苏新皓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童禹坤喝完水，把瓶子往垃圾桶那边一扔，没扔进去，滚了两圈。他懒得去捡，又转回来。

“你说他俩什么关系。”童禹坤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余宇涵那个人，嘴上叫你哥，心里不一定把你当哥。他以前就这样，跟谁都热络，跟谁都好，但转过头就能在背后说你坏话。邓佳鑫看着挺精的一个人，怎么就跟这种人混一块了。”

苏新皓没接话。他想起那天在火锅店，余宇涵搂邓佳鑫肩膀的样子，想起邓佳鑫在便利店问他是不是没吃早饭，想起那条私聊“眼镜找到了？”——邓佳鑫的关心总是很短，没什么表情，但每次出现都踩在点上。

“童禹坤。”苏新皓忽然说。

“嗯？”

“你说邓佳鑫到底有没有……”

“打住。”童禹坤举手，“你别问我，我不知道。而且我告诉你，不管他有没有，跟咱俩都没关系。你那项目还剩一个月不到，做完就各走各的。他是什么人，余宇涵是什么人，跟咱们没关系。”

苏新皓点了点头。

童禹坤看了他一眼，放软了语气：“行了，别想了。再滑两圈，然后去吃冰粉。我请你。”

后年苏新皓状态其实挺好，热身之后连着成了好几个动作，童禹坤在旁边给他数着，说今天可以试试那个新练的翻板。苏新皓站在高级道顶端，深吸一口气，脚位调整好，板尾一压，整个人腾空而起。1

板子在脚下翻转，他盯着落点准备接板。就在那一瞬间，视野边缘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速度很快，从侧面的缓冲区冲过来。苏新皓瞳孔一缩，本能地扭身去躲，板子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在半空中偏了方向，重重砸在地上。后背先着地，然后是后脑勺磕了一下地面，不算太重，但那一瞬间眼前白了一片。

那个人稳稳落地了。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的，板子擦地，利落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苏新皓躺在地上，视线还没聚焦，只看见头顶的灯像隔着一层水在晃。

童禹坤第一个冲过来。他本来在U型池那边，听见“砰”的一声闷响，转头就看见苏新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板子都没踩，直接跑过来的，扒开围着的人蹲下去。

“苏新皓！苏新皓你听见没有！睁眼！”童禹坤手有点抖，不敢乱动他，只轻轻拍他的脸，“能听见我说话吗？头疼不疼？想不想吐？”

苏新皓眨了眨眼，视野慢慢清晰起来，童禹坤的脸凑得很近，眉头拧成一团。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问“没事吧”，有人拿出手机在拍。苏新皓缓了几秒，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童禹坤扶着他后背。

“没事。”他声音有点闷，手按了按后脑勺，“磕了一下，没破。”

“你吓死我了！”童禹坤声音都变了调，“你刚才躺那儿不动我以为你摔晕过去了，我都准备打120了！”

苏新皓摇摇头，示意没事。旁边那个冲出来的人远远站着，是个不认识的男的，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说了句“不好意思”就溜了。人群看没事了，慢慢散开。

中级道那边，邓佳鑫刚滑完一圈下来，站在长椅旁边喝水。他刚才听见高级道那边一阵骚动，远远看见围了一群人，但没在意。滑板公园这种地方磕磕碰碰很正常。直到人群开始散开，他无意间往那边扫了一眼，看见童禹坤蹲在地上扶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侧脸露出来的一截下颌线——

邓佳鑫手里的水瓶停在了半空。

他把水瓶往长椅上一放，抬脚就往高级道那边走。余宇涵刚从中级道滑下来，踩着板子溜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呦”了一声。

“那不是你家小苏吗？”余宇涵摘了板，跟在邓佳鑫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语气带着点看好戏的轻快，“摔了？看着挺重啊。啧啧啧，哎，你说这叫什么，看见心爱之人受伤却不能以身相许，怎么办呢？”

邓佳鑫没理他。他步子很快，穿过初级道和中级的交界区，直接往高级道的围栏那边走。余宇涵在后面跟着，嘴里没停：“你慢点，人家有朋友呢，你过去说什么？‘你没事吧’？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哦对，你是他邓总，项目合作方，过去问候一下也正常。就是别太明显了，你看你那个表情——”

邓佳鑫在围栏外停下来。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他看见苏新皓已经站起来了，童禹坤扶着他的胳膊，苏新皓低着头，一只手按着后脑勺，脸色有点白。童禹坤在旁边说着什么，语气又急又气，大概是在骂他逞能。苏新皓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童禹坤抬手拍了他一下。

没事。看起来没事。

邓佳鑫站在原地，手握着围栏的铁丝网，指节有点紧。他看见苏新皓被童禹坤扶着往出口走，步子有点慢，但确实是自己在走。经过围栏这边的时候，苏新皓偏过头，刚好和邓佳鑫对上了视线。

隔着铁网，苏新皓愣了一下。

邓佳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苏新皓先移开了目光，低头跟着童禹坤继续走。他后脑勺磕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点鼓，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脖子后面。

邓佳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出口。

余宇涵靠在旁边的灯柱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怎么，不追上去问两句？”

邓佳鑫没回答，转身往回走。他走到长椅旁边，把水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温吞吞的。

余宇涵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你说你也是，晚宴那天晚上直接跟人家说清楚不就完了吗。我是你，我就直接告诉他，那晚是我，怎么着吧。你看他现在，每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又不知道是你，躲你躲得跟什么似的。”

邓佳鑫把水瓶放下。

“他昨天把我拉黑了。”余宇涵忽然说，语气很无所谓，“我加他，说想推你童禹坤的微信，顺便说了句能告诉他那晚的人是谁。他回了我一句‘傻逼’，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邓佳鑫转头看他。

“你别瞪我。”余宇涵举手，“我又没说是我。我就说了句‘可以告诉你那晚的人是谁’，他自己不信，怪我咯。”

邓佳鑫把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邓佳鑫踩上板子，往出口滑。夜风把他T恤吹得鼓起来，后颈那道浅疤露在路灯下。

余宇涵在后面喊：“你真不追啊？人家摔了哎。”

邓佳鑫没回头，板子滑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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