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选秀大典散去，重华殿外车马喧喧，各家秀女或是欢喜，或是郁郁，纷纷登车离去。钮祜禄·若清没有立刻回府，依着先前的吩咐，转道去往永寿宫。

永寿宫内早已撤去白日嬉闹的玩物，殿内安安静静，只燃着一缕安神的沉香。甄嬛屏退了左右大部分宫人，暖阁之中，便只剩她们二人。

若清一身石蓝色的旗装尚未换下，那枚侧福晋的织金荷包还妥帖收在袖中，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她依礼坐下，静静坐在甄嬛身侧，小圆脸上没什么喜色，一双大大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甄嬛侧过身，伸手，带着几分疼惜，轻轻抚过若清的发顶。方才对外是熹贵妃，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底翻涌的却是对故人沈眉庄的念想。

“若清，”甄嬛声音放得低缓，她一时失口，唤出旧时私下叫的乳名，“暖暖，本宫心里清楚，你本不愿卷入这些王侯嫁娶，更不想踏进步步皆是算计的王府。你饱读诗书，本该有一番自在天地，可你如今是钮祜禄氏名义上的嫡长女，一族的荣辱兴衰，都有大半落在你的肩上。”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既是劝解，亦是无可奈何的告诫。家族的期许，朝堂的牵扯，还有那桩绝不能泄露的身世秘密，桩桩件件，都由不得若清随心所欲。

“入了宝亲王府，嫡福晋是富察琅嬅，府中还有青樱、高晞月一同入府。往后日子，说话行事，万事都要谨小慎微。你的才貌是依仗，可也最容易招人妒恨。切记收敛锋芒，保全自身才是根本。”

一番话说完，殿内静得只闻香灰簌簌轻落。

这些道理若清心里都懂，可少年女儿心底对自由的向往，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枷锁。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绷不住，晶莹的泪珠顺着圆圆的脸颊滚落下来。她再也撑不住端庄仪态，身子微微前倾，埋进了甄嬛的怀中，肩头轻轻微微耸动，无声落泪。

甄嬛伸手环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怀中这哭泣的姑娘，是她亲手护着长大的孩子，更是碎玉轩里，眉姐姐拼尽性命留下的骨血。

想到逝去的沈眉庄，甄嬛眼底也泛起酸涩，眼眶微微发热。万千愧疚与心疼堵在喉头，她只能低声安抚，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苦了你了。往后在王府，但凡有难处，永寿宫永远是你的退路。”

窗外秋风吹动桂树，落了一地残香，无人知晓暖阁之内，这一场裹挟着亲情、秘密与命运的别离。赐婚的圣旨由内务府遣人送往各家府邸，一时间京中勋贵圈里，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富察府接旨之时阖府振奋，上下皆是喜气洋洋。嫡女富察琅嬅得封宝亲王嫡福晋，半年之后便可入主王府正院，富察氏的荣光又添一重，府中大小奴仆皆是满面笑意。

钮祜禄府得了消息也算安稳。族老们本只盼若清能搏一个侧福晋之位，如今如愿以偿，虽不是嫡福晋，却已是极好的结果，府中上下忙着清点陪嫁器物，有条不紊地筹备婚事。

唯独乌拉那拉府，接下圣旨之后满府郁结，处处透着不服气。府中人皆以为凭着青樱与宝亲王往日青梅竹马的情分，再不济也该捞一个侧福晋，到头来却只落得格格位份，落差巨大，府内不少人暗自愤懑，却也不敢抗旨，只能生生咽下这口闷气。

另一边，宝亲王府内。

弘历端坐前院书房，一身常服，正细细听管家回禀婚嫁诸事，亲手敲定三位新人入府之后的居所排布。

王府后院格局分明，除去宝亲王本人居住的前院，最核心的便是长玲阁，这是后院的正院，规制最高，屋宇恢弘，理所应当留给嫡福晋富察琅嬅，只待半年后她正式入府居住。

轮到钮祜禄·若清的住处，弘历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点了永玥阁。

永玥阁是除却主院长玲阁之外，整个王府规模最大的院落，位置紧挨弘历所居的前院，往来极近。院落的设计在整座王府之中格外别致，院内建有一座二层小楼，形制新颖，与传统古建迥然不同，精巧华美。院中高台敞亮，栽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枝桠粗壮，正好可以拴一架秋千。整座庭院开阔疏朗，花木错落。就连内里的寝卧内室，都比长玲阁的正屋还要宽敞明亮，采光极好，处处都看得出弘历的用心。

乌拉那拉·青樱，则被安排到了王府最西边僻静角落的清漪院，位置偏僻，离前院甚远，院落也狭小简陋不少。

高晞月的住处亭楼院便挨着清漪院，两处院落只隔一道花墙，同样坐落于后院西侧，远离王府中心。

管家一一记下，心中暗自明白王爷的心意。同样是三月后一同入府，侧福晋钮祜禄·若清所得的优待，远非两位格格可以相比。

“永玥阁一应陈设，按侧福晋最高规制置办，楼中器物、软幔摆件，都要精细，槐树底下的秋千，务必早早备好。”弘历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长玲阁按嫡福晋礼制慢慢备，半年之后再全数铺设妥当。清漪院与亭楼院，依照格格份例来即可，不必额外添补。”

管家躬身领命：“奴才遵王爷吩咐。”

窗外风过庭树，谁都看得出来，尚未过门，钮祜禄若清，便已经得了宝亲王独一无二的偏宠。而被冷置在西隅的青樱，想到选秀那日当众落空的难堪，再得知自己被安置在如此偏僻的院落，心中的怨怼，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