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忆（西奥多视角）

那个夏天，诺特庄园的玫瑰、鸢尾与铃兰仿佛约定好了似的，在七月的骄阳下竞相绽放。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每一朵花都舒展着最饱满的花瓣，那是母亲生前最钟爱的花。她总说，花是有灵魂的，会在夏日里替她守护这个家。我和妹妹原本打算去花园里挑选几朵开得最盛的花，插进母亲花房里那只黄铜花瓶——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瓶身上还刻着他们名字的首字母。

我蹲在玫瑰花丛前，指尖刚触到一片带着晨露的花瓣，院子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父亲压抑的怒吼。那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刺得人耳膜发疼。争吵声越来越响，混杂着母亲带着哭腔的辩解，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我下意识地缩到茂密的绣球花丛后，冰凉的叶片蹭着我的脸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声嘶力竭到逐渐微弱，像被狂风撕扯的绸布。

突然，一道刺眼的绿光骤然闪过，像盛夏午后最猛烈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花园。争吵声戛然而止，连枝头的鸟儿都停止了鸣叫，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我蜷缩在花丛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直到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石子路上的砂砾被踩得咯吱作响，那声音消失在通往主宅的石板路尽头，我才敢挪动僵硬的身体。

我踉跄着跑过去，手中的花束散落在地，红的、紫的花瓣混着泥土，像一滩破碎的晚霞。母亲躺在绣球花丛旁，白色的连衣裙被染上深色的污渍，她的头发凌乱地铺在草地上，几缕沾着草屑的发丝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得像冬日的湖面，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父亲杀害了母亲，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她最爱的那个夏天，消逝在了她最爱的花园里，那些盛开的花成了她最后的陪葬，整个花园都成了她的坟墓。

“哥哥？”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她的小皮鞋踩过散落的花瓣，停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小手紧紧抓着裙摆，“妈妈怎么了？她为什么睡在地上？”我猛地回头，看见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那是母亲上周刚给她做的，领口还绣着她最喜欢的小兔子。我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把她拉到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她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轻，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在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光。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仰起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我必须装作坚强的样子，不能让妹妹看见我的脆弱。可我也只比她大一岁啊，我也还是个需要母亲拥抱的孩子，但我是哥哥，从这一刻起，我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妈妈她累了，”我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她睡着了，我们悄悄离开，不要打扰妈妈休息，好吗？”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应了一声“嗯”。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花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那些盛开的花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哥哥，”走出花园时，妹妹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小脸问我，“妈妈要睡多久？她醒来会给我讲睡前故事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像含着露水的葡萄，清澈得让人心疼。我蹲下身，轻轻擦去她鼻尖上的灰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很久，很久，她太累了，需要睡很长很长时间。”我知道，或许等她长大了，等她明白“死亡”这两个字的含义时，就会明白母亲永远不会醒过来了，不会再给她讲睡前故事，不会再在她跌倒时把她抱起来，不会再在花园里教她辨认每一种花的名字。

我望着妹妹看了很久，她还在因为我的话而困惑地皱着小眉头。从父亲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和那个虚伪又可憎的男人就只剩下表面的亲情，像一层薄薄的冰，一触即碎。所以，我亲爱的妹妹，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