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罗破妄》
作品简介
王九民永远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一边是邪祟横行、天道残缺的大罗天朝。他是血丹道底层小修士,带着哑巴师妹亡命天涯,身后是巡天司的永夜追杀,睁眼就是刀光血影、人命如芥。
一边是炊烟袅袅、父母安康的青牛村。他是普通放牛少年,日子清贫安稳,邻里和睦,闭眼就是人间烟火、岁月静好。
两个世界反复拉扯,记忆彼此渗透。死去的人会在另一端活过来,枕边人或许只是执念捏出的幻影。他越想抓住真实,就越陷进疯癫的泥沼。
巡天司要抹除他这个天道BUG,忘道宗要借他打碎虚妄,邪修想把他炼作破妄丹,正道想拉他补全天道。没人告诉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直到某一夜,他抬头望见天穹之上,七颗星辰连成一线。一座悬在天道之外的黑红道观,正静静俯瞰着整个残破世界。
——原来这世间的天道,也不过是被人斩落的残躯。
第一章 破庙
血腥味混着霉味,一股脑钻进鼻腔的时候,王九民是被疼醒的。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烧,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顺着肋骨往骨子里钻。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破庙漏风的屋顶,椽子上结着厚厚的蛛网,风一吹就晃晃悠悠,落他一脸灰。
“醒了就别装死。”
粗哑的男声从旁边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王九民偏过头,看见周老七蹲在供桌边上,正用匕首刮着鞋底的血泥。老头一身灰不拉几的道袍,边角磨得发亮,左袖管空荡荡的——昨天为了挡巡天司的一记天罚符,整条胳膊差点被雷劈熟,最后还是他自己硬生生刮掉了半臂烂肉,才算保住了这条命。
他们是三天前被巡天司盯上的。
本来只是在黑石镇做一桩小买卖,找了个富户家的傻儿子炼半枚聚气丹,东西刚到手,巡天司的执律卫就堵了巷口。银白官服,面无表情,出手就是天道雷纹,连句场面话都没有,上来就要拿人。
血丹道本就是邪道里的末流,周老七这点修为,欺负欺负普通百姓还行,碰上巡天司的人,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师徒三个一路往七十二荒州深处跑,跑了整整三天三夜,才躲进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荒村破庙。
“师妹呢?”王九民撑着地面坐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话音刚落,一只冰凉的小手就轻轻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女孩端着半只破碗凑过来,碗里是黑乎乎的药膏,不知道用什么草熬的,闻着又腥又苦。她叫阿哑,是周老七半年前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天生不会说话,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瘦得像根芦柴棒,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见王九民看她,她怯生生地眨了眨眼,指尖沾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后背的伤口上抹。
药膏敷上去的瞬间,王九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阿哑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无措。
“没事,继续。”王九民咬着牙挤出三个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女孩的头发又枯又黄,像荒地里的草,摸上去扎手得很。
这点伤算什么。
在大罗,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七十二荒州是什么地方?天道漏隙最多,邪祟最密,官府管不着,巡天司也懒得常来。活在这里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的逃犯,要么是躲追杀的邪修,要么就是等着被邪祟吃掉的愚民。人命在这里,比路边的野草还贱。
“还有脸说没事。”周老七啐了一口,把匕首插回腰间,“要不是你小子半路又犯失心疯,愣在原地发呆,我们何至于跑成这副德行?老子这条胳膊,差点折在你手里。”
王九民没反驳。
他知道周老七说的是实话。昨天跑过一片乱葬岗的时候,他突然就晃了神。耳边的喊杀声、风声、脚步声瞬间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呼唤声,带着烟火气,暖烘烘的。
“九民,回家吃饭了!”
是娘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去看。身后哪里有什么家,只有黑压压的树林,和追上来的执律卫。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巡天司的雷符擦着他后背砸过来,烧穿了衣服,燎烂了一片皮肉。还是周老七扑过来把他撞开,自己挨了半下。
这毛病,从小就有。
他总是会看见一些不存在的画面,听见一些不存在的声音。有另一个世界,有爹有娘,有青砖瓦房,有田埂上的老黄牛。那里没有邪祟,没有修士,没有打打杀杀,日子慢得像水一样。
周老七说这是失心疯,是邪祟入了脑,多杀几个人,多炼几颗丹,血气足了就好了。可王九民心里清楚,那不是疯。
那个世界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记得清娘蒸的玉米面饼子是什么味道,能记得清爹编的草蝈蝈是什么样子,能记得清隔壁村的阿秀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梨涡。
“又发什么呆?”周老七踹了他一脚,力道不重,“跟你说正经的。巡天司这次咬得死,估计是冲你来的。”
王九民猛地回神:“冲我?”
“不然呢?”周老七蹲下来,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琢磨不透的光,“我周老七什么斤两自己清楚,不值当巡天司追三天三夜。他们要的,是你。你小子身上,有他们怕的东西。”
王九民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了。去年在柳河镇,有个瞎眼的算命先生摸着他的骨相,说他是“破妄之身,天道不载”,活不过二十岁。当时周老七只当是江湖骗子胡诌,一脚把人踹翻了。
可现在,连巡天司都盯上了他。
巡天司是什么地方?传说中是天道在人间的手,只杀异常之人,只抹规则之bug。普通邪修,顶多来几个执律卫;能让他们死追不放的,要么是修为通天的大魔头,要么就是……天生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我能有什么东西。”王九民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发苦,“我连聚气三层都没摸到,跟你混了三年,连颗正经血丹都炼不出来。”
周老七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行了,歇够了就起来找点吃的。天黑之前我们还得往深处走,这地方不安全。阿哑,你看着点火,别让烟冒太大。”
阿哑点点头,抱着几根干柴走到庙门口,蹲下来拢火堆。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瘦小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九民扶着墙站起来,后背的伤口还在疼,脑袋却又开始发晕。那种熟悉的、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耳边的风声渐渐变远,取而代之的是鸡鸣声,还有院门外老黄牛的哞叫。
他晃了晃,再睁眼的时候,眼前已经不是破庙了。
是他家的院子。
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晒着刚收的谷子,金黄金黄的,铺了满满一地。娘正站在灶台边忙活,炊烟顺着烟囱冒上去,飘向瓦蓝瓦蓝的天。爹坐在门槛上编竹筐,手指翻飞,竹条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
“九民醒了?”爹抬头看他,脸上带着笑,“昨天让你去后山放牛,你倒好,在树底下睡着了,还是隔壁阿秀把你喊醒的。摔着没?”
王九民站在原地,浑身都僵住了。
风里飘着玉米面的香气,还有院子里老槐树的味道。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一点都不疼。后背没有伤口,手上没有老茧,身上穿的是干净的粗布短褂,不是那件沾满血污的道袍。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的、纤细的手掌。
这是少年人的手,没握过刀,没炼过丹,没沾过血。
“发什么愣呢?”娘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碗玉米粥放在石桌上,“快过来吃饭。等下把牛牵回来,下午跟你爹去地里翻土。”
碗是粗瓷碗,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咸菜。
王九民一步步走过去,手指颤抖着碰到碗沿。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真实得让他鼻子发酸。
这才是真的吧。
什么血丹道,什么巡天司,什么七十二荒州,全都是梦。他就是青牛村的王九民,爹娘健在,家里有田有牛,日子虽然清贫,但是安稳。
那些打打杀杀,那些血腥味,那些死人脸,全都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对了,”娘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阿秀刚才送了半筐桃子过来,说是她家树上结的,甜得很。我给你留了两个,你尝尝。”
阿秀。
王九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院门口,仿佛能看见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提着竹篮站在阳光下,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左边脸颊的梨涡浅浅的。
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这个味道。
这才是他的人生。
“九民?”
有人在喊他。
声音很近,又很远。像是从水底下飘上来的,闷闷的。
“王九民!醒醒!”
剧烈的晃动从肩膀传来,王九民猛地一个激灵,眼前的暖光、炊烟、玉米粥瞬间碎成了无数光斑。等他再聚焦视线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周老七皱成一团的老脸,和阿哑满是担忧的眼睛。
破庙的霉味重新裹住了他。
后背的伤口还在疼,火堆噼啪作响,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还在破庙里。
刚才的一切,又只是幻觉。
“你他妈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走神?”周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外面有人来了!”
王九民瞬间回神,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是巡天司的脚步声。
执律卫走路没有声音,像影子一样。外面的脚步很杂,很乱,还有女人的抽泣声和孩子的哭声,听起来像是逃难的百姓。
“求求您了,行行好,让我们进去躲躲吧!”
苍老的声音从庙门外传进来,带着哭腔,“后面有邪祟追过来了,我们走不动了,求求您开开门!”
周老七的脸色很难看。
七十二荒州最忌讳的就是陌生人。谁知道门后面是人是鬼,是不是邪祟变出来勾魂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这地方,心软就是找死。
“别管,装没人。”周老七对着王九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他们走了我们就换地方。”
阿哑抱着膝盖蹲在火堆边,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道袍的衣角。她听见外面的哭声,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敢抬头。
王九民攥着短刀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了刚才幻觉里的爹娘,想起了青牛村的炊烟。如果是青牛村的人遇上这种事,肯定会开门的。
可这里不是青牛村。
这里是大罗,是七十二荒州。在这里,善良死得最快。
“娘,我怕……”
小女孩的哭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来,细弱蚊蝇,却像针一样扎在王九民心上。
他想起阿哑刚被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瘦,缩在死人堆里,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师父……”王九民开口,声音有点哑。
“闭嘴。”周老七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就是心太软。在这地方心软,早晚死无全尸。”
话虽这么说,可周老七的脸色却松动了。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走到庙门后面,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一对老夫妻,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个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眼里全是恐惧,看见门开了,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老汉拉着老伴就要下跪,周老七侧身躲开了,脸依旧臭得很。
“别废话,进来躲着,天亮就走。”他冷冷道,“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自身难保,护不住你们。真有邪祟追来,各安天命。”
“是是是,我们明白!”
几个人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走进破庙,缩在角落里,不敢靠近火堆。小姑娘躲在母亲怀里,抽抽搭搭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王九民他们。
庙里一下子挤了不少人,却更安静了。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小姑娘压抑的抽泣声。
王九民看着那一家人,心里堵得慌。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窝头,递了过去。小姑娘抬头看了看她娘,得到点头示意后,才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们从哪来的?怎么往荒州深处跑?”王九民低声问。
“从李家村来的。”年轻男人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绝望,“村里闹邪祟,一晚上死了一半人。我们跑得快,捡了条命。听说往深处走有仙人遗迹,能求到活路,我们就……”
周老七嗤笑一声:“仙人遗迹?那是骗傻子的。真有仙人,大罗还能成这副德行?”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没反驳,只是眼神更黯淡了。
没人说话了。
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大家都知道,躲得过今晚,也躲不过明天。在七十二荒州,没有人能一直走运。
王九民靠在墙上,闭着眼养神。后背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脑袋也昏沉沉的。他不敢睡,怕一睡着,又掉进那个温暖的幻觉里,醒不过来。
可困意还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身边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慢慢站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
角落里,那个刚才还怯生生的小姑娘,正缓缓地直起身子。
她的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脖子像是断了一样。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缓缓蠕动,像是无数条虫子在皮肉底下爬。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变成了全黑的瞳孔,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王九民。
“不好!”
周老七瞬间暴起,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直扑过去。
可还是晚了。
小女孩的嘴巴猛地咧开,咧到了耳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衣服被撑破,皮肤下面钻出无数黑色的绒毛,整个人瞬间变了模样。
是食怖魈。
专挑人心里的恐惧下手,附在人身上,慢慢啃光神魂,最后顶着人的皮囊到处害人。
“是附了身的邪祟!”周老七吼道,“阿哑,拿符!”
阿哑手忙脚乱地去翻布包,手抖得厉害,半天摸不出一张符。另外四个大人早就吓傻了,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只邪祟扑过来。
邪祟的目标很明确,直奔王九民。
它能闻见味道。这个人身上的恐惧最浓,执念最深,神魂也最香。
王九民反应很快,侧身一滚,躲开了邪祟的利爪。指甲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撕破了衣服,留下几道血痕。他反手拔出短刀,照着邪祟的脑袋就砍过去。
铛——
刀刃砍在邪祟的头上,像是砍在了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邪祟毫发无损,反而更加兴奋,嘶吼着再次扑上来。
“没用!要刺心口!”周老七大喝一声,从侧面冲过来,匕首带着血气,直扎邪祟心口。血丹道的功法,血气越重,对邪祟越有克制力。
噗嗤一声,匕首扎进去半寸。
邪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一甩胳膊,把周老七整个人甩了出去。周老七撞在供桌上,咔嚓一声,供桌散了架,他喷出一口血,半天爬不起来。
“师父!”
王九民红了眼,想冲过去,却被邪祟拦住了去路。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黑色的绒毛蹭过他的脸颊,带着腐臭的味道。
他一步步后退,后背很快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了。
邪祟咧着血盆大口,腥臭的口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它在享受猎物的恐惧,它要一点点把他的神魂啃干净。
王九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他不想死。
他还没搞清楚哪个世界是真的,他还没回去见爹娘,他还没……
慌乱之中,他的目光扫过旁边。
阿哑举着一张符,脸色惨白地站在不远处,想冲过来,又吓得腿软。邪祟的尾巴已经悄悄绕了过去,下一秒就要刺穿她的胸膛。
“阿哑!躲开!”
王九民嘶吼出声。
那一刻,所有的情绪瞬间炸开。恐惧,愤怒,无力,还有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对这个世界的抗拒。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活在这种地方?
凭什么他要天天打打杀杀,朝不保夕?
凭什么这些鬼东西要追着他不放?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魂深处,碎了。
眼前的世界突然开始扭曲。
邪祟的动作变慢了,火光变得模糊了,连声音都开始扭曲变形。王九民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里,眼前的邪祟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水中的倒影,轻轻一晃,就会碎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按在了邪祟的胸口。
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功法。
只是单纯地,觉得它不该存在。
“碎。”
他轻声说。
下一秒,刺耳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食怖魈,像是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瞬间僵住。然后,从王九民手掌按住的地方开始,一点点裂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黑色光点,消散在了空气里。
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破庙里瞬间安静了。
火堆还在烧,噼啪作响。
周老七靠在断了的供桌边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王九民,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阿哑举着符纸,僵在原地,小嘴微微张着。
那四个逃难的百姓,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看王九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王九民自己也懵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黑气,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一下……是他做的?
他甚至都没运气,没念咒,就那么轻轻一按,一只食怖魈就没了?
这不可能。
他一个聚气都没练明白的底层修士,怎么可能随手灭掉一只食怖魈?就算是周老七全盛时期,都得费半天劲才能拿下。
“你……”周老七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王九民面前,眼神复杂得可怕,“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九民张了张嘴,想说他也不知道。
可话还没说出口,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九民!九民你醒醒!你别吓娘啊!”
天旋地转。
破庙、火光、周老七震惊的脸,全都开始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阳光,是熟悉的哭喊声,是带着玉米面香气的、温暖的空气。
王九民重重地摔了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自家的土炕上。
娘坐在床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手里攥着湿毛巾。爹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醒了!九民醒了!”娘喜极而泣,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这孩子,怎么放牛放着放着就晕倒了?可吓死娘了!郎中说你是中暑了,让你好好歇着。”
王九民看着娘的脸,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
真实的。
温热的。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平平整整,没有伤口,没有疼痛。
他又摸了摸胸口,贴身挂着的半块青玉佩,还在。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熟悉得让人安心。
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吗?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老黄牛在圈里哞了一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平静,安稳,像一潭温水。
可王九民的心,却凉得厉害。
刚才的破庙、邪祟、周老七、阿哑,还有那只瞬间消散的食怖魈,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和霉味。
如果青牛村是真的,那大罗的一切,难道全都是他晕倒之后做的梦?
可如果大罗是真的,那现在的爹娘,这温暖的家,又是什么?
到底哪边,才是幻觉?
他攥紧了胸口的半块玉佩。
这是他唯一的锚点。两个世界里,他都戴着这半块玉佩,缺口的形状,一模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总觉得玉佩的缺口,好像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夜里,王九民睡不着。
他悄悄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
夜很静,月光很亮,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他抬头看向夜空。
青牛村的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可今天晚上,有七颗星星格外的亮。
它们连成一个勺子的形状,悬在正北方向,亮得刺眼,亮得不正常。
王九民盯着那七颗星,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一阵恍惚。
他仿佛看见,在那七颗星辰的后面,在天穹的最顶端,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座道观的轮廓。
黑红色的道袍纹样,流转的星纹,古老而威严。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天上,俯瞰着大地,俯瞰着青牛村,也俯瞰着……另一个世界的大罗。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王九民的脊背爬了上来。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一定是他看错了。
一定是中暑还没好,眼花了。
而与此同时,七十二荒州的那座破庙里。
周老七蹲在地上,看着昏迷不醒的王九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刚才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功法,没有符箓,就那么轻飘飘一掌,一只食怖魈灰飞烟灭。
这根本不是凡人修士能有的力量。
那个瞎眼算命先生说的是真的。
这小子,真的是天道不载的破妄之身。
他抬头看向庙门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点银白色的光,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是巡天司的旌旗。
他们追来了。
周老七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担忧的阿哑,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王九民,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妈的。”
他低骂了一句。
“老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邪祟没见过,什么风浪没闯过。不就是巡天司吗?”
他捡起地上的匕首,插进腰间,转身走到庙门口,背对着师徒二人,望向那点越来越近的银光。
“阿哑,看好你师兄。”
“师父……”阿哑拉了拉他的衣角,眼里满是惊慌。
周老七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不了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