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温亭欲侧身让了让,林欣幻跟在他身后蹭进来,脚步轻得像一片飘进来的云,连地板都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回头瞥了一眼,她正好奇地仰头打量客厅的吊顶,高马尾垂在脑后,发梢扫过蓝白校服的领口,模样干干净净的,像张没染过色的纸。
“随便坐,别乱碰东西。”温亭欲丢下一句,转身进了卫生间。宿醉似的头还有点沉,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扑,冰凉的水刺得他一哆嗦,人总算彻底清醒了。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滴水的脸,额前的碎发湿乎乎贴在脑门上,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困意。可就在镜子的边角处,本该映出站在门框边的林欣幻的位置,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雪白的墙面。
温亭欲心里猛地一紧,猛地回过头。
林欣幻还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抠着门框,见他看过来,眼睛眨了眨,一脸茫然。
“你……”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转头看镜子,依旧只有他自己。卫生间的灯白得晃眼,镜子清晰得很,连他脸上的水珠都照得明明白白,偏偏就是没有她。
是我眼花了?温亭欲揉了揉眼睛,心里嘀咕着,肯定是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他甩甩头,把这点诡异压了下去,扯过毛巾擦了擦脸,走了出去。
“我要写作业,你别吵我。”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摞试卷摊在餐桌上,初三的复习卷堆得老高,看得人头疼。林欣幻乖乖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胳膊放在桌上,手托着下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写。
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温亭欲写了没十分钟就坐不住了,咬着笔杆抬头,撞进她清澈的视线里。他忽然发现,她的眼型、鼻梁的弧度,竟隐隐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可再细看,又觉得不一样,她的眉眼更软,整个人都像蒙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你总看着我干嘛?”他有点不自在。
“不知道,”林欣幻摇摇头,声音轻轻的,“看着你,就觉得很熟悉。”
温亭欲心里咯噔一下,没再接话,低头假装继续写题,心里却乱了。熟悉?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她,怎么会熟悉?
就这么耗到中午,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温亭欲掏出手机点外卖,划着屏幕问她:“你想吃什么?”
“我不饿。”她还是这句话。
温亭欲也没再劝,自己点了一份炒饭。外卖送到的时候,阳台的推拉门没关,正午的阳光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堂堂的一片。他拆开外卖盒,低头拿筷子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地面——
他自己的影子黑黑的,投在瓷砖上,轮廓清晰。可林欣幻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阳光正好落在她身前,地板上却干干净净,连一丝影子都没有。
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林欣幻探过身来,语气里带着点担心。
“没、没事。”温亭欲慌忙弯腰去捡筷子,手指都有点发抖。他直起身,盯着她脚下的地面,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影子。阳光那么亮,不可能照不出影子。
早上的镜子,没有她的倒影;现在的阳光下,没有她的影子。
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钻进他脑子里——她根本不是人。
可他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鼻尖小巧,嘴唇粉粉的,刚才被吼两句就红了眼眶,怎么看都像是个活生生的姑娘。
“你……”温亭欲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探着说,“跟我过来一下。”
他起身走到客厅的穿衣镜前,林欣幻跟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看镜子里,有什么?”他声音有点发紧。
林欣幻抬头看向镜子,眨了眨眼,很自然地说:“有你啊。”
温亭欲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神惊慌。他身边的位置,空无一物。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欣幻。她还在歪着头看镜子,神情懵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镜子里不存在。
寒意从后背一点点爬上来,温亭欲腿有点软,扶着镜子边缘才站稳。他想起她凭空出现在自己床上,想起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想起她一路跟着自己,却连脚步都轻得不像活人。
她是幻觉。
这个他一开始就有的念头,此刻又清晰地冒了出来。可她明明会说话,会委屈,会眨眼睛,会跟在他身后走,怎么会是幻觉?
“你怎么了?”林欣幻察觉到他不对,伸手想碰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地收了回去,“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温亭欲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忽然一酸。
就算是幻觉又怎么样呢?
反正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他自己,放学回家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算这是他臆想出来的人,至少她会陪着他,会看着他,会因为他一句话就红了眼睛。
“没有,”他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扯了扯嘴角,“没生气。就是有点饿了。”
他回去接着吃饭,吃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不安都咽进肚子里。林欣幻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个乖巧的影子。
整个下午,温亭欲都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她。他发现她不用喝水,不用上厕所,甚至连坐姿都很少变,永远安安静静的。可只要他跟她说话,她就会立刻回应,眼神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天暗了下来。温亭欲站在窗边看楼下的树,林欣幻站在他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温亭欲,”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晚上睡哪里啊?”
温亭欲回头看她。屋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外漫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边。他想起早上醒来时,她就坐在他床边,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梦。
“睡沙发?”他随口说,说完又有点不忍心,“……算了,你睡我房间吧,我打地铺。”
林欣幻摇摇头:“我不用睡觉的。”
温亭欲愣住了。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只要看着你就好了。”
那一刻,温亭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慌,有点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揣了团温温的棉花。他别过脸,凶巴巴地说:“随便你。”
夜里,温亭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林欣幻就坐在床边,和第一天早上一样,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很轻很轻。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消失,也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疯了的证明。
可他又隐隐地想,就算是疯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这一次,醒来的时候,身边不是空的。
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希望明天醒过来,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