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山河为聘,风雪思君

凤荣乱世,烽烟未歇,万里山河,尽染残血。

这凤荣王朝的深冬,从不是寻常的寒,是浸透骨髓、封冻生机的刺骨凛冽。

铅灰色的天穹沉沉低垂,鹅毛大雪连绵不绝地翻涌坠落,漫天碎琼乱玉簌簌铺落人间,温柔又残酷地遮盖了世间所有破败。断壁残垣的荒城被厚雪掩埋大半,荒野之上昨夜未干的暗红血色,被白雪层层覆盖,只隐约透出几分暗沉的褐红,像这片破碎山河永远抹不去的伤痕。

凛冽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如利刃般呼啸过境,刮过旷野枯林。光秃秃的老树枯枝上凝满剔透尖锐的冰棱,风动之时,冰棱相撞,发出细碎清冷的脆响,转瞬又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天地茫茫,四野惨白,不见飞鸟,不闻人声,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寒凉,穿透单薄的衣衫,刺入肌理骨血,冻住了这苟延残喘的王朝里,每一缕微弱残存的生机。

曾几何时,凤荣丞相白墨爵权倾朝野,白家一门百年簪缨,荣光赫赫,满门显贵,是朝堂之上无人敢撼动的望族。可一朝风云骤变,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的罪证铁证如山,龙颜大怒,圣谕落下,满门抄斩。

百年白家,赫赫荣光,一朝崩塌,寸烬不留。

漫天血色染红昔日繁华府邸,满门老小、仆从幕僚尽数赴死,唯有年仅总角的幼子白天翼,侥幸被忠仆拼死送出,于乱世屠刀之下苟延残喘,独活于世。

岁月荏苒,转瞬数年,昔日稚子长成弱冠少年。

历经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苦楚,白天翼褪去了年少懵懂,眉眼间洗尽世家公子的骄矜,只余下温润清冽,骨子里藏着历经生死的坚韧傲骨。机缘巧合之下,他遇见了温柔澄澈的君千梦。乱世浮沉,萍水相逢,两人相知相惜,情投意合,不顾清贫乱世,结为连理,相守相依。

乱世之中,安稳最是难得。

婚后,白天翼携妻子避世于深山幽居,远离朝堂纷争,避开乱世狼烟。更有幸结识了四位知心挚友——飒爽通透的冷晴雪、温婉善良的蓝星雨,以及二人的夫君姜天浩、张天星。

六人结下莫逆之交,三对夫妻比邻而居,山居岁月清贫简朴,粗茶淡饭,茅舍竹篱,无锦衣玉食,无车马繁华,却有着乱世最珍贵的安稳烟火。朝看山雪初霁,暮观落日归林,闲时相聚闲谈,风雨彼此扶持,清贫度日,却岁岁安然,岁岁欢喜。

今日腊月十三,是君千梦的生辰。

天未破晓,山间夜色尚浓,寒雪依旧纷飞不停。茅舍内暖意浅浅,白天翼小心翼翼起身,唯恐惊扰了熟睡的妻子。他轻轻拢好榻边君千梦滑落的薄被,望着爱人恬静温柔的眉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暖意。

历经半生流离,唯有君千梦,是他荒芜余生里唯一的光,是他颠沛岁月里全部的安稳。

他此生无求,乱世不争权,余生不逐利,只求岁岁年年,护她平安喜乐。

穿戴好朴素的粗布衣衫,白天翼推门而出。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卷着大雪扑了满身,他微微颔首抵住寒意,脚步坚定,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独自往山下的城镇集市而去。

山居清贫,无珍馐美玉可赠,他只想倾尽微薄积蓄,为妻子挑一件合心意的生辰小物,不负岁岁相伴的温柔。

一路踏雪而行,待到天光微亮,城镇集市渐渐热闹起来。风雪稍缓,街上摊贩陆续开张,往来行人裹紧棉衣,步履匆匆,人声渐渐喧闹,稍稍冲淡了冬日的死寂寒凉。

白天翼身姿挺拔,立在熙攘街巷之中,一身素色布衣,虽无华衣修饰,却难掩清绝风骨。他眉目温润,鼻梁俊秀,唇线清朗,数年山居清苦未曾磨平他的俊朗,反倒洗去尘世浊气,清雅如山间明月,凛冽如雪中青松,在一众市井百姓之间,格外夺目出尘。

他缓步穿行街巷,目光细细扫过两侧摊贩,认真挑选着适合女子的珠花、绢帕,一心只想给妻子挑一份最合心意的生辰礼,满心温柔,未曾察觉一场无妄风波,已然悄然降临。

街道尽头,一阵喧闹的马蹄声、丫鬟仆从的呼喝声骤然传来,打破了集市的平和。

行人闻声纷纷避让,面露惧色,慌乱地退至街道两侧,无人敢挡路。

“公主銮驾过境!闲杂人等速速避让!速速躲开!”

尖锐张扬的呵斥层层传开,伴随着车马辘辘、锦帘轻摇,一队奢华仪仗缓缓行来。鎏金马车覆着华贵绒毯,四匹骏马身姿矫健,仆从丫鬟数十人分列两侧,衣饰华美,气势逼人。

车中所坐之人,正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安乐公主君落凝。

当今凤荣帝王昏庸无能,沉湎享乐,荒废朝政,对天下百姓疾苦视若无睹,唯独对这位亲妹君落凝极尽溺爱,万般纵容,予她无上荣宠,无人敢招惹。

也正因帝王毫无底线的偏爱,养出了君落凝骄横跋扈、刁蛮任性的性子。她平生别无喜好,唯独贪恋俊美男子,且霸道蛮横,目中无人。京中人人皆知,安乐公主府中常年豢养众多貌美男子,皆是她在街上看中后,强行掳掠回府的面首,数年之间,被她强抢入府的男子,不下二三十人,皆是良家子弟,一旦入府,便再无自由,受尽折辱。

奈何皇权滔天,圣宠在身,无人敢弹劾,无人敢阻拦,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只能暗自怨愤。

此刻,君落凝正慵懒斜倚在宽大奢华的马车之中,一身锦绣华服,珠翠环绕,妆容艳丽。她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街景,本是随性闲逛散心,目光随意一扫,却骤然定格在人群之中的白天翼身上。

风雪未歇,少年立在皑皑白雪与市井烟火之间,素衣胜雪,眉目清隽,身姿挺拔,气质清绝。不似京中男子的谄媚浮华,自带一身干净傲骨,温润又疏离,清冷又温柔,是君落凝从未见过的绝色风姿。

她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惊艳,随即涌上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嘴角勾起一抹骄纵贪婪的笑意。

“停车!”

一声娇纵冷喝落下,马车骤然停驻。

君落凝不等仆从搀扶,亲自掀帘下车,华贵的裙摆扫过地上积雪,留下浅浅印记。她踩着精致云靴,一步步走向白天翼,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身姿,越看越是满意。

“好一个绝色少年。”

她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矜贵与肆意,带着惯有的掠夺意味,开口便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本公主今日出门,也算得一桩奇遇。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白天翼正手持一支素雅玉簪,细细端详,想着适配妻子的眉眼,满心温柔。骤然被人打断,他抬眸望去,见眼前女子衣着华贵、气场张扬,身后仆从林立,已然猜出对方身份不凡。

他素来不喜权贵纷争,更不愿与皇室之人有半分牵扯,当即敛了眸中温柔,神色淡然,微微垂首,疏离有礼:“草民无名无姓,山野闲人而已,公主认错人了。”

说罢,他收起玉簪,便欲转身离去,只想尽快避开麻烦,归家陪伴妻子。

可君落凝何等霸道,看中之人,从未有放手的道理。

她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拦住白天翼的去路,柳眉微挑,骄横笑道:“认错人?本公主阅人无数,怎会认错?这般容貌气度,绝非山野凡夫。本公主问你,可愿随我回公主府?往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应有尽有,胜过你在这市井山野苟活百倍。”

在君落凝眼中,世间男子皆趋炎附势,只要许以荣华,无人会拒绝她的招揽。

可她万万没想到,白天翼闻言,眼底只剩一片冷冽厌恶。

他半生颠沛,见惯权贵倾轧、皇室昏庸,白家满门惨死,皆拜这昏庸王朝所赐。他此生最恨便是无道皇权、跋扈权贵,更何况,他心中唯有妻子君千梦一人,此生忠贞,此生不二。

白天翼抬眸,目光清寒坚定,字字铿锵,毫无半分畏惧退让:“公主自重。草民已有妻室,夫妻情深,相守山野,不求荣华,不慕权贵。此生唯守一妻,至死不渝,断不会攀附公主,还请公主放行。”

这番话,不卑不亢,字字刚正,彻底拂了君落凝的颜面。

君落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惊艳尽数化为愠怒与诧异。她身居高位,受尽追捧,从未有男子敢如此直白拒绝她,更有人敢当着她的面,为一介乡野女子,弃她赐予的滔天富贵。

“你敢拒绝本公主?”

她脸色瞬间沉下,娇美的面容染上戾气,语气冰冷霸道:“本公主看中你,是你的福气!多少世家子弟、俊美少年求着入我公主府,本公主尚且不屑。你一个山野布衣,无官无爵、无财无势,也配跟本公主谈条件?”

白天翼寸步不让,脊背挺得笔直,风雪吹乱他额前碎发,却吹不动他半分傲骨:“福气与否,各有所求。于公主是荣华富贵,于我是烂俗尘嚣。我妻温柔贤良,是我此生至宝,胜过世间一切权势繁华。草民心志已定,宁死不辱,绝无可能入公主府邸。”

“宁死不辱?”

君落凝被彻底激怒,娇声厉喝,眼底满是蛮横的狠戾:“好一个忠贞不屈!本公主倒要看看,今日这长安城,有没有你拒绝的资格!”

她即刻转头,对着身后仆从厉声下令:“来人!把此人给我拿下!强行带回公主府!好生看管,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本公主的手段硬!”

话音落下,数名身材高大的仆从立刻上前,气势汹汹地围向白天翼。

街边围观的百姓早已吓得屏息凝神,纷纷缩在远处,不敢出声,却忍不住低声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位公子怕是要遭殃了!竟敢拒绝安乐公主!”

“太可惜了!这般俊秀的人物,一看就是品性端正的好人,怎么偏偏被公主看上了!”

“谁不知道安乐公主的性子?霸道得很,看上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强行掳走是常态啊!”

“可怜啊!听闻公主府里那些男子,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日日被禁锢,受尽折辱……”

“这公子已有妻室,用情至深,宁死不从,真是难得的赤诚之人……”

“可没用啊!皇权压死人!当今圣上最宠她,就算她强抢良人,也无人敢管!”

“乱世本就艰难,安稳度日尚且不易,偏偏还要遭此无妄之灾,老天不公啊!”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惋惜、同情与无奈,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所有人都清楚,在绝对的皇权偏爱面前,平民百姓的傲骨与尊严,不堪一击。

仆从们一拥而上,伸手便要擒拿白天翼。

白天翼侧身躲闪,一身傲骨绝不屈服。他虽常年山居,不善争斗,却宁死不愿受辱,更不愿背叛妻子。他奋力挣扎,眉眼凛冽,厉声怒斥:“放开我!我乃清白之人,有家有室,公主光天化日强抢良民,目无王法,肆意妄为,就不怕天下人非议吗!”

“王法?”

君落凝立于风雪之中,闻言嗤笑出声,满眼轻蔑肆意:“我皇兄便是王法!本公主,就是规矩!在这凤荣地界,本公主想要的东西,没人能拦,没人能抢,更没人能拒绝!”

她冷眼看着奋力挣扎的白天翼,看着他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的怒意竟又掺杂了几分偏执的占有欲。越是难驯服,越是忠贞不屈,她便越是想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

数名仆从合力压制,白天翼双拳难敌四手,挣扎得指尖泛白,衣衫被扯得凌乱,却始终没有半分妥协。他望着深山的方向,心中满是牵挂与愧疚。

千梦,对不起。

我为你下山寻生辰之礼,却惹此无妄祸事。

我此生绝不负你,纵然身陷囹圄,也绝不会屈从恶人,辱你我半生情谊。

最终,冰冷的锁链缠上了他的手腕,牢牢禁锢住他的身躯。仆从死死按住他的肩头,将他强行拖拽着往鎏金马车走去。

风雪依旧纷飞,落在他凌乱的发丝、倔强的眉眼之上,冰冷刺骨。

白天翼未曾再挣扎,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满腔不屈与牵挂。他迎着漫天风雪,望着深山居所的方向,无声默念着妻子的名字。

山河风雪萧萧,乱世强权肆虐。

清白君子,忠贞良人,一朝被强权觊觎,无端身陷牢笼。

山间温暖烟火,一室温柔生辰,遥遥无期,尽数被这乱世风雪、霸道皇权,无情碾碎。2

段评

老师求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