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德医院正门。
靳咏彤站在灰白色大楼门前,抬眼望向这栋建筑。
香港的盛夏,闷热潮湿。空气里头,永远混着消毒水,还有海水独有的咸腥气味。她摘下墨镜,一双眼眸清冷沉静。三十出头,乌黑大波浪卷发随意披散肩头,白大褂里面搭一件深蓝色衬衫。整个人干练利落,看不到半分多余情绪。
仁德医院,香港公营医疗体系的龙头,地位和明成北齐名。神经外科、急诊科,实力稳居全港前列。她选择来这里,不为高薪,亦不是贪图名气。
只为一间病房。
十年前,她最要好的挚友,就是在这间病房离世。颅内恶性肿瘤,从确诊到离开,不足三个月。那时候,她还在英国读医学院,相隔八千公里,只能隔着长途电话,听对方的呼吸一天比一天衰弱。
“当年你做不到的事,我回来替你完成。”
她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医院。
院长办公室,设于行政楼七楼。
院长沈博文,五十七岁。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架一副金丝眼镜,衬衫袖口扣得严整。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旧派体系遗留下来的守正气质。早年是心胸肺外科权威,之后转做行政管理,在香港医疗界分量很重。
“靳医生,”沈博文起身,主动伸手,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欢迎回港。我们花了半年时间,才把你从伦敦请回来。你在帝国理工的履历,真的很漂亮。”
靳咏彤微微颔首,伸手和他一握。“沈院长,不用客气。”
“神经外科主管这个位置,已经空了一年多。”沈博文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你回来直接上任,不需要过渡期。你在伦敦完成的那些颅底肿瘤切除手术,我一直都有关注,仁德很需要你。”
靳咏彤并没有坐下。
她走到窗边,视线落向楼下老旧的住院部大楼。安静几秒,她才开口,声线轻柔,但是字字有分量:
“沈院长,我选择仁德,另有原因。”
“哦?”
“十年前,我一位挚友,在这里过世。”她语气平淡,如同在叙述一份无关自己的病案,“胶质母细胞瘤。当年主诊医生说发现太迟,可她早在半年前,就反复晨起头痛,伴随视野缺损。如果尽早安排MRI扫描,或许还有机会。”
沈博文沉默片刻,摘下眼镜擦拭镜片。
“所以,”靳咏彤转过身直视他,“我回来,是想弥补这份遗憾。我不想再见到,在仁德里面,有人因为诊断延误,白白丢了性命。”
沈博文缓缓点头,重新戴上眼镜。“靳医生,我明白你的想法。”
“那我先去科室报到。”她说完,转身向外走。
“等一下,”沈博文在身后出声提醒,“急诊最近工作量很大,骆雅乔医生是急诊科主管。神经外科和急诊协作很多,有空过去打个招呼。”
靳咏彤没有回头,淡淡应了一声。
仁德医院大堂,永远都是全香港最嘈杂的地方。
挂号窗口排着长龙,分流站护士不停呼喊病人编号,轮椅、转运推车来回穿梭。空气除消毒水味道之外,弥漫一层化不开的焦灼。靳咏彤穿过人群,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步速平稳,仿佛早已习惯在混乱之中守住冷静。
快要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急促脚步声从身后快速靠近。
“靳医生!”
靳咏彤停下脚步,回头。
一名短发女子快步走来。身着急诊科蓝白制服,胸前佩戴急诊科主管铭牌。三十出头,五官精致,眼神锐利,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急性子。
骆雅乔,急诊科主管,仁德有名的「快刀手」。性格傲娇,嘴上不饶人,但专业能力没有人敢质疑。
“你就是新任神经外科主管?靳咏彤?”骆雅乔站到她面前,微微抬头打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是我。”靳咏彤回答简短。
“我是骆雅乔,急诊科主管。”骆雅乔省去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急诊刚收了一宗急症个案。六十三岁男性,从楼梯摔下,送到的时候还可以对答,十分钟之内意识急剧恶化。GCS评分跌到7分,左侧瞳孔散大固定;CT显示左侧额颞顶部广泛硬膜下血肿,中线结构右移超过5毫米,已经出现小脑幕切迹疝早期征象。我已经安排输注甘露醇,一旦脑疝形成,脱水药物疗效相当有限。”
她一口气说完病情,语速飞快,像连珠炮。
靳咏彤神色丝毫没变,只问两个问题:“患者年龄?受伤多久?”
“六十三岁,楼梯堕伤,事发大约半小时前。”
“输注甘露醇的同时,准备急诊开颅。”靳咏彤话音落下,已经跟着骆雅乔快步走向急诊抢救区。
急诊抢救区灯火通明。
靳咏彤踏入抢救区,眼前一幕映入眼帘:
抢救床上躺着老年男患者,面色灰白,左侧瞳孔散大至边缘,对光反射消失。监护仪持续报警,血压逐步下降,心率代偿性升高,呼吸节律紊乱。床边年轻医师正在快速推注甘露醇,旁边医护预备气管插管。
病床另一侧,一名男子俯身评估患者右侧肢体。
深蓝色刷手服外面套白大褂,衣袖挽至小臂中段,短发利落,五官冷峻,眉头轻锁,整个人像一块打磨锋利的冰。查体动作干脆,手指轻触患者右侧肢体之后抬眼,声线低沉平稳:
“右侧偏瘫,巴宾斯基征阳性,对侧运动功能缺损已经显现。”
韦日朗(Wilson),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
主管职位悬空这两年,神经外科日常运作,实际上一直是他主持。他本来以为,这个位置迟早是属于他。
骆雅乔快步上前,开口跟他说明:“韦医生,新任主管已经到了。”
韦日朗抬起头。
他越过骆雅乔,望向站在门口的靳咏彤。这一刻眼神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就如同手术台上定位病灶一般审慎。仅仅一秒,他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病患身上。
“左侧硬膜下血肿,血肿量大约120毫升,中线偏移超过5毫米,GCS评分7分,完全符合急诊开颅指征。”他的声音不带多余情绪,“建议立刻施行硬脑膜下血肿清除术,联合去骨瓣减压术。”
靳咏彤走到病床旁边,简单评估瞳孔,拿起CT片对着阅片灯查看:新月形高密度影广泛覆盖左侧额颞顶枕区域,中线明显右移。
她放下影像片,只吐出两个字:“开颅。”
韦日朗眉梢微动,没有说话。
靳咏彤转身向外走:“我去刷手。”
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之后,整间手术室,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金属器械轻碰的声响。靳咏彤站在主刀位,韦日朗担任一助。两人隔着铺好无菌巾的手术台,共同面对这颗濒临极限的颅脑。
“头皮消毒,铺无菌巾。”靳咏彤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静清晰,“切口起自颧弓上缘,耳前发际线内侧,弧形向后延伸至顶结节,切口长度,要足够暴露血肿范围。”
韦日朗递上手术刀,动作利落。逐层分离头皮、皮下组织、帽状腱膜,电凝止血,头皮夹固定皮瓣。二人配合速度极快,器械护士几乎要加快动作才跟得上节奏。
“颅骨钻孔,铣刀开颅。”靳咏彤伸手,韦日朗将铣刀交到她手上。
高速铣刀切削颅骨的嗡鸣,回荡在手术室里面。韦日朗一边注水降温,一边盯着骨窗边缘低声提醒:“骨瓣尽量做大,血肿分布广、中线移位明显,减压一定要充分。”
靳咏彤没有接话,手上操作再快几分。掀开骨瓣一瞬间,硬脑膜呈暗蓝色,张力极高,紧绷如鼓面,脑搏动微弱,几乎触不到。
“颅内压力很高。”韦日朗开口。
“甘露醇已经给药,追加一瓶。”靳咏彤头也不抬,“弧形剪开硬脑膜,注意保护下方脑组织。”
剪开硬脑膜,暗红色血凝块与液态积血涌出。靳咏彤一手持吸引器清除积血,一手用脑压板轻柔拨开血块,操作沉稳精准。韦日朗拿冲洗球持续冲洗术野。两人之间没有多余闲谈,只有简短指令和确认。
“出血点在这里。”靳咏彤短暂停下,双极电凝精准烧灼,出血立刻止住。
韦日朗抬眼看她。她的术式干净利落,不存在多余动作。他见过许许多多神经外科医生,但是能将急诊开颅减压做到这种效率的人,并不多。
“准备关颅。”靳咏彤向后退一步,收尾交给韦日朗。
韦日朗接手,逐层缝合组织。手法同样娴熟,只是多了一份内敛克制,仿佛想用每一针,证明自己的专业不需要言语佐证。
手术结束,墙上时钟走过将近两小时。
靳咏彤摘下手术帽与口罩走出手术室,长卷发从帽子里面散落出来。她靠在走廊窗边,拿纸巾擦去额头薄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韦日朗走出手术室,刷手服领口微敞,白大褂搭在肩头。他停在她身侧,侧过头看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他发问,语气平淡,没有客套,也不带敌意。
靳咏彤转过脸,静静看了他两秒。
“靳咏彤。”她声音不大,但是沉稳笃定,“神经外科主管。英国帝国理工神经外科博士,主攻颅底肿瘤和脑血管病变。之前在伦敦完成127宗高难度开颅手术,死亡率低于3%。”
韦日朗眉梢再度一动,这次没有掩饰诧异——她自我介绍,就像一份精简履历,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韦日朗。”他回应,“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在这间医院任职六年。”
他没有多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靳咏彤到任之前,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主管的位置,是他的。
靳咏彤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微微侧过身,嘴角极浅扬起。算不上开怀大笑,只是褪去了全然的冷硬。
“韦医生,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韦日朗神色一瞬间冷下来。
“不必。”仅仅两个字,干脆,像关上一扇门。
靳咏彤没有继续邀约,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悦,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步伐依旧平稳,白大褂下摆轻轻晃动,仿佛刚刚的插曲,从来没有发生。
韦日朗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人家不想喝你请的咖啡喔。”
骆雅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双手抱胸靠在墙壁上,嘴角带着那抹标志性似笑非笑,视线望向靳咏彤离开的方向。
韦日朗斜睨她一眼。“你很闲?”
“急诊刚处理完这宗脑疝个案,出来透口气。”骆雅乔走上前站到他身旁,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怎么,新主管主动约你喝咖啡,你一点面子都不肯给?”
“我跟她不熟。”韦日朗说完,转身朝反方向离开。
骆雅乔看着他走远,撇撇嘴,回头望向走廊拐角,轻轻哼了一声。
仁德医院天台。
傍晚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带着咸湿海水气息。靳咏彤倚靠护栏,戴着长线耳机,耳机线从白大褂口袋垂落,随风轻轻摇晃。
耳机播放一首节奏缓慢的英文歌,空灵女声,就像安静房间里面低声独白:
Hear the ocean, whispering your name
Feel the breeze, it's calling out the same
Even though the distance grows
I still keep the words you left in my soul
Can you feel my heart, beating in the dark
Sending all my love, to where you are
靳咏彤闭上眼睛,仰起脸。海风拂过卷发,落日余晖落在睫毛上。
这首歌,她从十年前一直听到现在。
当年她的挚友躺在仁德病房,病房收音机偶尔播放这首曲子。两人通电话的时候,挚友笑着跟她说:“你听一听,这首歌好像专门唱给我听。”挚友离世之后,她把这首歌保存在手机,一直没有删除。
她指尖轻叩护栏,节拍刚好对上旋律。
“喂。”
一把声音在旁边响起。
靳咏彤睁开眼,摘下单边耳机转头。
骆雅乔站在天台入口,手里面拿着一杯冻柠茶,慢慢走过来。瞥一眼垂落的耳机线,挑了挑眉。
“你倒是懂得忙里偷闲。”骆雅乔走到护栏边,和她并肩站着,呷一口冻柠茶,“刚刚做完一台急诊开颅,转头就上天台听歌。”
“有事?”靳咏彤将耳机线绕在指尖,语气淡然。
骆雅乔侧头看向她,思索片刻,决定不再绕圈子。
“韦日朗这个人,”她开口,“你不要觉得他针对你,是你做错了。”
靳咏彤安静聆听,等她继续。
“你来了,主管的位置就是你的。但他做待定主管代管科室两年,科室里面所有人本来都认定这个席位属于他。”骆雅乔指尖轻轻摩挲杯壁,“他不是针对你本人,他只是……”
“心有不甘。”靳咏彤接下后半句。
骆雅乔望向她,没有否认。
靳咏彤重新戴上耳机,空灵女声再度响起
她转头望向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海面浮光跃金。
“无所谓。”她语气淡薄,仿佛这件事不值一提,“我并不在意。”
骆雅乔微微一怔。
靳咏彤双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向天台出口。耳机线在身后轻轻晃动,音乐音量很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往前走几步,她短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骆医生。”
“嗯?”
“之后遇到急诊个案,可以直接找我。”
骆雅乔目送她走远,低头再喝一口冻柠茶。
天台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夕阳持续下沉,海面金光慢慢黯淡。
韦日朗坐在神经外科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档案。视线望向窗外,刚好看见天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楼梯入口。
他收回视线,翻开病历,着手撰写当日手术术后记录。
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忽然停下。
他轻轻摇头,继续完成文书。1
大大,蹲蹲后续更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