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春日花溪,两岸桃花漫山盛放,落英随着潺潺溪水缓缓漂动。皇家特地圈下这片谷地作为诗会场地,亭台错落,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大燕京中有名的世家子弟、寒门才子尽数赴约,衣袂翩跹,谈笑往来。
云隐一身浅碧色罗裙,长发挽成温婉的流云髻;梵朔依旧是玄色锦袍,墨发束玉,二人作为江南来的异乡客,凭着预先备好的名帖顺利入了诗会。
远远便看见花溪正中的主亭,一身绯红华服的沈清辞端坐其间,笑容明媚,正在与身旁文士闲谈。今日是她主办诗会,京城无数才俊慕名而来,不少人都盼着能入公主青眼。
苏珩一身青衫,静静立在桃树下,手中捏着一枝桃花,目光时不时望向亭中的沈清辞。少年心动藏不住,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苏珩已然动心。”云隐低声同身侧的梵朔说道,“二人缘分已定,我们能做的,就是护住他,不让太子抓住构陷的把柄。”
梵朔微微颔首,冰蓝色眼眸淡淡扫过四周树丛。无数道阴鸷的视线藏身在宾客之中、林木之后,皆是太子麾下的门客与暗卫。太子今日也来了,正坐在另一侧高台,一身明黄锦袍,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牢牢盯着桃树下的苏珩。
太子本就忌惮苏珩之才,又见公主频频将目光投向此人,杀心更重。
不多时,诗会正式开场。
众人轮番题诗,大多是歌颂盛世、夸赞春日风光的应酬之作,辞藻华丽,却少有风骨。
轮到苏珩。
他缓步走出,望着潺潺花溪与漫天飞花,挥毫落笔,笔墨洒脱,诗句写尽民间疾苦,直言朝堂应当体恤底层百姓。
一语落定,全场骤然安静。
一众世家子弟面色微变,这类诗文,在公主主办的风雅诗会上显得格格不入。
高台上的太子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抓住机会,轻笑一声,起身缓步来到场中。
“苏公子好大的志向。”太子语气听似温和,字字暗藏锋芒,“只是今日乃是雅集,不谈朝堂政事。苏公子故作清高,妄议朝政,莫不是心中对陛下、对本太子有所不满?”
圈套当即铺开。
当众扣上妄议朝政的罪名,稍加引申,便能往谋逆通敌之上牵引。
苏珩脸色一变,拱手想要辩解:“殿下,学生只是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便可随意非议朝堂?”太子抬手打断,目光环视众人,“依本太子看,这般心怀异念之人,不宜久留京城。”
周遭不少趋炎附势的士子纷纷附和,出言贬低苏珩。沈清辞眉头紧蹙,想要开口维护,可太子乃是储君,她贸然出声反而会坐实公主偏袒苏珩,徒增口舌。
眼看着局势步步收紧,苏珩即将被当场定罪。
云隐上前一步,声音清浅却清晰,穿透周遭嘈杂的议论声:
“殿下此言未免过重。诗以言志,古来先贤诗词亦多悯农叹世。苏公子只是心怀苍生,何来非议一说?”
所有人转头看向忽然出声的陌生女子。
太子挑眉,打量着云隐,随即目光落在一旁默然伫立的梵朔身上,心中暗生警惕——这一对江南来客,三日前便曾与苏珩交谈,今日又出面替他解围。
“这位姑娘又是何人?这里轮得到你来插嘴?”太子面色冷了几分。
“我二人自江南远道而来,有幸赴公主诗会。”云隐从容不迫,“诗会广邀天下才子,本就是容许各抒己见。若是只能写粉饰太平之句,那这场花溪雅集,反倒失去本意。”
太子心中愠怒,却一时间找不到反驳之词。对方言辞有理,当众发难,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
他将怒火压下,转而冷笑,将矛头一转,指向梵朔:
“既然二位如此能言,想来文采定然不凡。今日诗会,不如便请这位公子当场赋诗一首,若是佳作,今日之事便就此揭过;若是做不出,那便是胡乱搅扰诗会,一并治罪。”
他看得出来,梵朔一身气度不凡,却沉默寡言,料定这人只是一介无名游子,腹中并无多少笔墨,打算借此一并将二人拖下水。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梵朔身上。
梵朔抬眼,冰眸淡淡扫过太子。
六万年前神域之中,他阅尽星河万卷,诸天诗文了然于心,凡界这种考题,于他如同儿戏。
他缓步走到案前,抬手握住毛笔,墨汁落纸,笔走龙蛇。
短短数行,气魄苍茫,写尽山河万里,既有春日风物,又藏家国格局,风骨雄浑,远在场所有人诗作之上。
笔墨落下的那一刻,满场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有人低低惊叹出声。
就连沈清辞也睁大双眼,满眼震惊,不由自主赞叹:“好诗!”
太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异乡男子竟有如此惊世之才。非但没能借机发难,反倒让二人在诗会之上大放异彩。
“殿下,诗作已成。”梵朔搁下笔,语气平淡,“苏公子之事,是否可以作罢?”
太子死死攥紧拳头,面上勉强挤出笑意:
“好,好文采。今日便看在二位的份上,此事暂且不提。”
话虽如此,眼底杀意更深。
原本只打算除掉苏珩,如今凭空多出这两个实力莫测的陌生人,变数大增。太子转身,低声吩咐身侧心腹几句,随即借口身体不适,带着随从匆匆离场。
危机暂时化解。
沈清辞快步走到苏珩身前,松了口气:“方才真是凶险,多谢二位出手。”她看向云隐,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阿隐姑娘,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们从前好像见过。”
云隐心头微颤,面上维持温和笑意:“公主说笑了,我初至京城,应当是公主错觉。”
苏珩上前对着二人深深一揖:“今日若非二位,珩今日便要蒙难,大恩不敢言谢。”
梵朔淡淡开口:“太子不会就此收手。今日当众受挫,他只会加快陷害你的计划,接下来务必要万分小心。”
苏珩神色凝重。他方才也看清太子眼底的恶意,心中明白,自己已然被太子视作眼中钉。
花溪桃花随风飘落,落在几人肩头。
云隐抬眼望向太子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诗会一关只是暂缓祸事。太子既然已经忌惮苏珩,就算明面上不再动手,暗地里也会罗织别的罪名,通敌叛国的圈套,恐怕早已在暗中布置。
而梵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方才落笔之时,他隐约感知到一股微弱的、熟悉的黑暗气息,混在太子随从之中一闪而逝。
那不是凡人的阴邪之气,是来自当年浩劫缝隙之中溢出的魔气。
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