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掠过老巷的时候,满树桃花便轰轰烈烈地开了
粉白的花簇沉甸甸地压着枝桠,风轻轻一晃,无数花瓣就脱离枝头,悠悠扬扬飘下来,薄薄铺了一层青石板路,这条巷子藏在老城深处,青砖墙斑驳,墙头上爬着老旧的藤蔓,是久酷和无畏从小到大的家,两家大门正对大门,二楼的窗台隔得极近,年少的时候,他们常常趴在窗沿,隔着窄窄的巷道互相喊话
整条老巷的街坊都认得他们
无畏生得安静,小小年纪就不爱喧闹,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书,眉眼淡淡的,很少笑,久酷截然相反,永远精力旺盛,像一轮停不下来的小太阳,最喜欢往无畏身边凑,抢他手里的课外书,扯他的袖口,凑在耳边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非要逗得素来寡言的无畏开口和他拌几句嘴,才会心满意足地收手
旁人总打趣,说这两个小家伙是天生的欢喜冤家,一天不吵上几句,日子都不完整
只有久酷自己清楚,他总去招惹无畏,哪里是真的想吵架,只是少年懵懂的心意无处安放,唯有吵闹,才能换来无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年春日的午后,桃花开得最盛
久酷蹲在老桃树的树根边,小心翼翼捡拾着完整好看的花瓣,怀里已经兜了满满一捧,无畏就站在他身侧,垂着眼静静看他,暖融融的阳光穿过花枝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久酷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河,仰着脸认真看向无畏
“我们定下一个约定好不好?”
无畏轻轻眨眼,低声问:“什么约定?”
“往后每一年春天,桃花一开,我们就都回到这棵树下碰面”久酷把手里的花瓣攥紧,语气郑重得不得了,是孩童独有的、不容置喙的认真,“无论之后我们去哪里上学,去到多远的地方,谁都不许失约”
花瓣轻轻落在无畏的发顶,他望着久酷亮晶晶的眼眸,停顿片刻,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在春风里,成了困住久酷往后许多年的心结
往后的好几年,他们从来没有爽约
春日的桃树下,两个少年并肩待上大半个下午,他们比赛谁捡到的花瓣更多,偷偷分吃一根橘子味的冰棍,你一句我一句闲聊班上的同学,吐槽严苛的班主任,无畏话不多,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听久酷滔滔不绝,偶尔轻轻应上一句,嘴角会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久酷偷偷侧过头看他的侧脸,心跳会悄悄快上半拍
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他不敢说出口
他想着,他们是青梅竹马,还有年年春日的约定,他们会一直这样相伴长大,等再过几年,等自己足够勇敢,就把心事全部讲给无畏听
变故毫无征兆地降临在高三的深冬
无畏家里突发大事,仓促之下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小城,去往千里之外,时间太紧,紧到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当面和久酷好好告别,深夜的时候,无畏悄悄翻过两家之间低矮的院墙,指尖轻轻叩响久酷卧室的玻璃窗
久酷本来已经睡下,听见动静一下子惊醒,掀开窗帘,看见窗外立着的熟悉身影,连忙拉开窗户,夜里寒风刺骨,吹得久酷打了个寒颤,无畏伸手,将一枚小小的桃木吊坠递到他手里,吊坠打磨得不算精致,看得出来是亲手雕刻许久,轮廓是一朵小小的桃花
“我刻的”无畏的声音很轻,带着挥不去的疲惫,夜色衬得他眉眼沉沉,“我要走了”
久酷握着温热的木坠,指尖骤然发僵,心里一下子慌了,声音微微发颤:“去哪?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春天还要在桃树下见面的,那个约定……”
“我不知道归期”无畏轻轻打断他,目光牢牢锁住久酷的脸,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与痛楚,“久酷,如果来年桃花开的时候,我没能回来,你就不要再等我了”
“我不要!”久酷红了眼眶,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是你亲口答应我的,春约如期,你一定要回来,每一年春天,我都会在这棵桃树下等你,一直等到你来”
无畏深深地望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少年的模样完完整整刻进心底,可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轻轻收回手,转身融进漆黑的夜色里,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第二天清晨,久酷早早跑到隔壁,只见无畏家大门紧锁,落了一层薄灰,人已经彻底离开了老城。
第一个春天如约而至,桃花满树
久酷天刚蒙蒙亮就守在了桃树下,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根橘子味冰棍,从日出等到落日西斜,巷口人来人往,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面孔,始终没有那个安静挺拔的身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冰棍早就融化滴了一地,久酷安慰自己,无畏一定是路上耽搁了,明年春天,他一定会赶回来赴约
第二年春日,依旧空等
第三年,第四年
一年又一年,桃花按时盛开,按时凋零,老巷的花开了一轮又一轮,树下等候的人,从来只有久酷一个,身边的邻居长辈看见他年年都回来等候,都劝他不要再执着,人走了这么久,大概不会回来了,久酷只是摇摇头,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桃木吊坠,吊坠常年被摩挲,边角已经温润光滑,那是无畏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他想尽一切办法打听无畏的消息,能问到的信息寥寥无几,只听说他去了很远的城市,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自顾尚且不暇,两个人的联系方式渐渐失效,从前朝夕相伴的青梅竹马,彻底散在了茫茫人海,断了所有音讯
久酷顺利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生活忙碌,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可每逢三月桃花将近,无论手头的工作有多繁重,无论路途多么遥远,他一定会抽出时间,赶回这条老城小巷
旁人都说他太固执,守着一句儿时戏言,困住了自己一年又一年的春天,只有久酷清楚,他等的从来不只是一句年少的约定,是藏在整个青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一晃,七年光阴匆匆而过
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还要繁茂,满树繁花如云似霞,落英铺满整条石板小路,久酷放下手里的工作,如期赶回老巷,照旧站在那棵熟悉的桃树下等候,七年的时光褪去了少年的稚气,他身形挺拔,眉眼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还留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风卷起花瓣,落在他肩头,身后慢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久酷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去
不是无畏
是隔壁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头发已经花白,步履蹒跚,老奶奶看见站在桃树下的久酷,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心疼,她慢慢走到久酷面前,犹豫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小酷啊,你还在这儿等着呢……无畏那孩子,五年前在外头出了事,人早就不在了,当年临走之前,他特意千叮咛万嘱咐我们这些老街坊,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怕你年年回来苦苦等候,白白蹉跎自己的年岁”
一句话,轰然砸在久酷心上
周遭的风声仿佛一瞬间放大,耳鸣阵阵,耳边老奶奶后续的絮絮叨叨,他一个字都听不清了,漫天飞舞的桃花,落在他身上,却冰冷刺骨,像一场无声的冷雨
原来无畏不是刻意失约
他是永远再也赴不了这场春日之约
久酷后知后觉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无畏那句“不要再等我”哪里是随口的推脱,那时候的他,早就预知前路凶险,拼尽全力,只想要劝自己放下,好好去过往后没有他的人生,他独自远赴他乡,独自扛下所有苦难,最后永远留在了异乡的土地上,独自一人守着两个人年少的约定
久酷缓缓抬起手,慢慢摊开掌心,那枚桃花桃木吊坠安安静静躺在手心,被岁月磨得温润
他等了整整七年,岁岁奔赴约定,岁岁落空
不是他等候的人迟到了,而是那个人,永远停在了离开的那个寒冬,再也见不到来年盛放的桃花
腿下一软,久酷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溢出来,埋在臂弯之间,春风穿过老巷,花瓣簌簌坠落,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落满一地
桃树岁岁花开如故,春风年年准时赴约
只是当年和他定下约定的少年,再也不会归来
春约如期
独缺故人
往后年年春日桃花开,这条老巷的桃树下,只剩久酷一人,孤身奔赴一场永远不会有人前来相见的旧约,风吹过花枝,像是少年无声的叹息,埋藏在那年春日里没有说出口的心动,终究永远掩埋在纷飞的落花之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