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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迹昭昭,风言扰庭

永燕66

重阳宫宴散场,夜色笼罩紫禁城,宫灯一串串沿着长廊次第亮起,晚风卷着桂花香,却吹不散宫内各处私下的窃窃私语。白日宴上的一幕早已传遍各个宫院,人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五阿哥永琪当众护着小燕子,不惜顶撞体面,把一颗心意明明白白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漱芳斋内,烛火摇曳。小燕子脱去那一身繁复的宫装,换上轻便的湖蓝色常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系着的丝绦。白日宴席上那些打量、探究,还有紫薇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一幕幕反复在她脑海盘旋。她不怕旁人明着为难,却怕这深宫看不见的暗流,怕自己配不上尊贵的五阿哥,怕自己粗野的性子,终究会连累永琪。

房门被轻轻推开,永琪摒退了跟随的太监,独自走了进来。一身宝蓝色锦袍尚未换下,鬓边还残留着夜宴的熏香。他见小燕子垂着头,神色郁郁,便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坐下。

“还在想白日宫宴的事?”永琪声音放得很柔。

小燕子抬眼,一双大大的杏眼蒙着一层淡淡的怅然:“永琪,今日我又给你惹麻烦了。满宫的人都在看笑话,说五阿哥一心向着一个没名分的民间女子,说我不知天高地厚。方才明月出去取点心,还听见几个宫女在廊下嚼舌根呢。”

永琪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稳稳包裹住她的指尖:“别人要说什么,由得他们。我护着你,不是一时意气,是心甘情愿。我从来不在乎旁人的闲话,我只在乎你会不会受委屈。”

“可这是皇宫啊。”小燕子轻轻抽了抽手,却没有挣脱开,“这里讲规矩,讲出身,讲门第。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高贵的家世,不会吟诗作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宫廷礼数。皇上待我好,可这份恩宠,说不准哪一日就会消散。我怕有朝一日,会害得你被朝臣弹劾,被皇阿玛斥责。”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在大杂院长大,她见过世间冷暖,她敢打架敢闯祸,却唯独面对这份沉甸甸的情意,心底生出无尽的自卑。

永琪望着她,目光格外认真:“小燕子,我认识的你,爽朗热忱,重情重义,敢为旁人打抱不平。这些是多少金枝玉叶都求不来的品性。门第规矩皆是外物,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什么格格的身份。”

“倘若皇阿玛当真怪罪,倘若朝臣纷纷反对,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只是我不愿你日日活在惶恐之中,我总想拼尽全力,给你一份安稳。”

小燕子望着他眼底真挚的神色,心头又暖又酸,眼眶不知不觉红了:“永琪,你何苦待我这般好。”

“因为是你,才值得。”永琪低声说道。

正屋内温情脉脉,而漱芳斋外的拐角阴影里,紫薇与尔康立在廊柱之后,没有上前。

白日宫宴精心筹划的局面,就这般被永琪搅碎。紫薇垂着眉眼,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弱模样,可袖中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一团。她万万没有料到,永琪对小燕子的情意,已经深重到不惜当众忤逆场面。原本想借着才艺刁难,叫小燕子当众出丑,让皇上看清小燕子粗鄙不堪,到头来反倒成全了永琪与小燕子的情深义重。

尔康眉头紧锁,压低了嗓音:“没想到五阿哥护她护到这个地步。今日我们算计落空,往后再想寻小燕子的错处,只会越发艰难。”

紫薇缓缓抬眼,眸底藏着一丝阴郁:“小燕子如今有五阿哥倾心相护,又有皇上几分偏爱,明着动手,只会引火烧身。我们不能急。宫中流言已经起来,我们不必亲自出手,只需要顺水推舟,让那些闲话越传越盛。朝臣、后宫娘娘们听得久了,日积月累,总会传到皇上耳朵里。一个扰乱阿哥心绪的民间女子,皇上心中,早晚是会生出芥蒂的。”

尔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不可正面冲突,借旁人之口,最为稳妥。只是要拿捏分寸,不能叫人查到我们头上。”

两人悄声说完,便转身悄然离去,消失在夜色长廊尽头。

第二日早朝过后,乾隆处理完奏折,便移步来到御花园散心。秋风落满青石地面,令妃陪在身侧。一路上,不少内侍宫女见到皇帝,纷纷行礼,只是私下的议论,还是隐隐飘进乾隆耳中。无非都是在说,五阿哥对还珠格格用情过深,不顾皇家体面之类的言语。

乾隆脸色淡淡,心中已经记下这些流言。他素来疼爱永琪,也怜惜小燕子,却也明白皇家子嗣,情爱不能随心所欲。

行至牡丹亭,恰好遇上前来请安的永琪。

乾隆挥退左右侍从,亭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永琪,昨日重阳宫宴,你当众处处维护小燕子,朕都看在眼里。”乾隆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永琪心中一凛,躬身行礼:“儿臣知罪。”

“罪从何来?护着自己在意之人,算不上罪过。”乾隆目光看向远处飘零的秋叶,“只是你是朕的五阿哥,将来身负重任,一言一行皆为朝野瞩目。你对小燕子的心意,朕看得明白。可皇宫不是民间,情爱二字,要顾及礼法,顾及朝堂,顾及天下人的口舌。满城风言风语已经四起,你可明白其中利害?”

永琪脊背挺直,神色坦荡,不遮不掩自己的心意:“皇阿玛,儿臣明白皇家身不由己。可小燕子本性善良坦荡,那些流言大多是无端揣测。儿臣不愿委屈她,也不愿欺骗自己的本心。还请皇阿玛给她一点时间,也给儿臣一点时间。”

乾隆望着自己这个儿子,永琪文武兼备,一向沉稳持重,唯独遇上小燕子,便生出这般执拗。他长叹一口气:“情字最是磨人。朕不强行逼你断了念想,但你切记,万万不可因儿女私情乱了心智。小燕子性子单纯,可深宫险恶,她身处漩涡之中,难保不会被风波裹挟。你既要护她,便更要行事有度,莫授旁人把柄。”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永琪深深叩首。

御花园另一角,小燕子奉令妃传唤,过来赏秋。她远远望见牡丹亭中父子二人谈话,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她猜得到,定然是昨日宫宴之事,传到了皇上跟前。一颗心悬在半空,生怕皇上会责怪永琪,会拆散他们。

秋风卷起地上落叶,小燕子站在桂花树底下,指尖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前路会是什么,只知道,无论多少风雨,永琪站在她这一边,可深宫之中,有太多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正朝着他们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