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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往生

帝阙锁听神

神界之巅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灰色的混沌之气。

沈听跪在司刑神君府的废墟上,掌心紧紧贴着那片暗红色的花瓣。花瓣上,那缕暗紫色的光点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她的心神。那是墨云泽的一缕神魂——逆鳞碎裂、本源燃尽后,被莲云第五真身强行保下的最后一点火种。

她不敢用力握,怕捏碎了它。也不敢松手,怕它消散在风里。

“他还活着。”莲云站在她身后,银白蓝的狼耳朵微微垂下,云水蓝的眸子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神殿的联军,声音很轻,“但逆鳞是本源之基,本源燃尽,神魂无依。这缕火种若不能尽快归位,撑不过七日,便会自行溃散。”

沈听浑身一颤。七日。

她抬起头,看向莲云:“有办法,对不对?你有办法救他,对不对?”

莲云沉默了很久。

她转过身,银白蓝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发间那朵暗红的彼岸花已经凋谢,只剩下一片干枯的花托。她走到废墟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焦黑的土地,轻声道:“有。”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沈听猛地站起身,膝盖上的血痂崩裂,她却浑然不觉。“什么办法?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莲云缓缓抬起头,云水蓝的眸子直视着她,那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彼岸花开,忘川还魂。”

八个字,像八根冰锥,扎进沈听的心脏。

“彼岸花,是黄泉与忘川的引渡之物。花开之时,可召唤亡魂归位,逆转生死。”莲云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但还魂禁术,逆天而行。施术者需以自身为引,将神魂与彼岸花融为一体,强行撕开轮回通道,将亡魂从忘川河中拉回。”

她顿了顿,云水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痛色。

“反噬严重。轻则神魂俱灭,重则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废墟上,风停了。

沈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暗红的花瓣,又抬头看向莲云。莲云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恐吓,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事实——赤裸裸的、残酷的事实。

“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沈听重复着这八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想起忘川河畔的司刑神君府,想起那株暗红的彼岸花,想起自己这枚花种的前世今生。她本就是一朵花,一朵不该存在于世的花。不入轮回,对她而言,或许……并不是最可怕的结局。

最可怕的,是墨云泽魂飞魄散,是她连等他的机会都没有。

“我愿意。”她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莲云深深看了她一眼,云水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叹息,还有一丝……羡慕?

“你确定?”她问。

“我确定。”

莲云没有再劝。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滴湛蓝色的药液——那是她本源精血的最后一点残余。药液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渗入地底。

“那便开始吧。”她轻声道,“彼岸花开,忘川还魂。以吾之血,唤吾之花。以吾之魂,引汝之魂。”

她闭上眼,银白蓝的狼耳朵轻轻竖起,口中开始吟诵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那不是六界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而是幽冥族失传已久的“黄泉引渡咒”。

随着咒文响起,神界焦黑的土地上,突然开始震颤。

一道道裂缝蔓延开来,裂缝中,暗红色的光芒缓缓渗出。紧接着,一株株暗红色的彼岸花,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绽放。它们从废墟的缝隙中钻出,从神殿的残垣中钻出,从每一寸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上钻出。

短短片刻,整座神界之巅,开满了彼岸花。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妖异到极致的红色花海。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幽蓝色的磷光在花蕊中闪烁,仿佛无数双来自地府的鬼眼,静静注视着这场逆天而行的还魂仪式。

联军中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四大妖神、墨清言、星寄贱、白年、墨无尘……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司刑神君府废墟的方向。

“她要做什么?”酒棠露沉声问。

竹燮的烛龙之瞳微微收缩,声音冰冷:“还魂禁术。以自身为引,撕开轮回,召唤亡魂。”

“疯了!”酌欢谑猛地站起身,折扇“啪”地合拢,“那是生生世世不入轮回的代价!她才恢复记忆多久,就要为了那疯子——”

“让她去。”墨清言按住酌欢谑的手,温润的脸上罕见地严肃,“那是她的选择。”

墨无尘站在远处,阴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白骨短笛的手,指节泛白。

废墟中央,沈听跪在花海中。

她将那片暗红的花瓣,轻轻放在心口的位置。花瓣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金色的光点骤然亮起,与她锁骨处的烙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云泽。”她轻声呼唤,闭上眼,开始吟诵莲云教给她的咒文。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花海。随着咒文的进行,她周身开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与彼岸花的暗红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神圣的色彩。

她的神魂,正在与这片花海融为一体。

每一株彼岸花,都是她神魂的一部分。每一片花瓣,都是她记忆的碎片。她在用自己的一切,强行撕开轮回的通道,去往忘川河底,寻找那个疯子的亡魂。

反噬,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一波反噬,是剧痛。她的神魂仿佛被千万把刀同时切割,每一寸都在流血,每一缕都在哀嚎。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将咒文念得更快、更清晰。

第二波反噬,是遗忘。她开始忘记一些东西——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那个红袍男人的脸。记忆的碎片一片片剥落,顺着花海的脉络,流向未知的虚空。她拼命抓住那些碎片,但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她忘记了忘川河畔的司刑神君府。

她忘记了那株暗红的彼岸花。

她忘记了莲云、墨无尘、四大妖神……

但她没有忘记那双血瞳。

那双猩红的、疯狂的、里面盛满了对她的占有与执念的血瞳。那是她神魂深处,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执念。

“墨云泽……”她在即将消散的记忆中,一遍遍呼唤这个名字。

第三波反噬,是湮灭。

她的神魂开始崩解。金色的光点从她体内溢出,融入花海,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花瓣,随风飘散。她的身体变得透明,正在一点点消失。

莲云站在花海外围,云水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痛色。她知道,沈听撑不过第三波反噬了。她的神魂正在溃散,还魂仪式即将失败。

“阿听……”莲云低声喃喃,指尖的湛蓝药液已经耗尽,她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

“谁准你,擅自决定生死的?”

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霸道的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

沈听的将消散的神魂,猛地一颤。

她睁开眼——不,她已经没有眼睛了,但她能“看见”。她看见,在那片暗红的花海中央,一缕暗紫色的光点,正在疯狂跳动。那缕光点,不再是微弱的火种,而是化作了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

墨云泽。

他半透明的身形站在花海中,红袍破碎,血瞳黯淡,却依旧带着那副令人咬牙切齿的、疯批式的傲慢。他低头,看着正在溃散的沈听,血瞳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

“本座还没死,你就敢替本座决定?谁给你的胆子?”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触碰沈听的脸颊,手却穿过了她的神魂,只激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沈听的神魂剧烈颤抖。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哭,却没有眼泪。

“蠢女人。”墨云泽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温柔,“你以为,本座会让你生生世世不入轮回?你以为,本座舍得?”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花海的深处,那通往忘川河底的轮回通道。他抬起手,半透明的手掌上,暗紫色的妖力疯狂凝聚——那是他燃烧本源后仅存的、最后一点力量。

“本座说过,你的恨,你的爱,你的记忆,你的神魂……统统都是我的。”他一字一顿,声音回荡在整片花海中,“包括你的命。”

“所以,你的命,本座不准你丢。”

他猛地将那点暗紫色的妖力,按进了自己的胸口——按进了那缕残存的神魂火种中!

“轰——!!!”

花海炸开!暗红色的光芒与暗紫色的妖力疯狂交织,化作一道通天的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中,墨云泽的身形开始凝实,暗紫色的妖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填补着逆鳞碎裂后的空缺。

而沈听溃散的神魂,也被这股力量强行拉回,金色的光点重新汇聚,化作她的模样。她跪在花海中,身体不再透明,而是变得真实、温暖。

墨云泽的还魂,不是沈听拉他回来的。

是他自己,从忘川河底,硬生生杀回来的。

他用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撕开了轮回通道,逆天改命,强行归位。代价是——他的逆鳞彻底碎裂,本源永久受损,修为跌落至巅峰时期的十之一二。但那又如何?

他回来了。

光柱消散,花海归于平静。

墨云泽半跪在沈听面前,脸色苍白如纸,血瞳黯淡无光,但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她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疯狂与占有。

“阿听。”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她的脸颊——这一次,不再是穿过的虚影,而是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沈听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她哭得像个孩子,语无伦次。

墨云泽任由她抱着,血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沙哑:“嗯。回来了。以后,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远处,莲云云水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释然。她转身,银白蓝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走向墨无尘的方向。

“结束了。”她轻声道。

墨无尘阴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四大妖神、星寄贱、白年、墨清言……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花海外围,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男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扰。

彼岸花人头案,至此,彻底结束。

然而,在六界不知的暗处,新的案件,已经悄然发生。

妖界南境,一座名为“青竹坞”的小镇,一夜之间,所有居民消失得无影无踪。镇中心的水井里,打上来的是粘稠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黑色液体。

魔界深渊,有魔将报告,深渊底部的熔岩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熔岩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如同婴儿手掌般的黑色影子在蠕动。

鬼界入口,忘川河畔,新长出了一片黑色的莲花。那莲花与彼岸花截然不同,花瓣漆黑如墨,花蕊中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不属于浑沌也不属于幽冥的陌生气息。

而在神界废墟的深处,白云惜断尾处流出的金色神血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黑色菌丝。

六界以为,浑沌败退,江淮滨伏诛,天下太平了。

但他们不知道,浑沌的败退,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大阴谋的开始。江淮滨的死,或许只是某个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借他们之手,清除障碍的手段。

莲云站在神界之巅,望着远方,云水蓝的眸子中,倒映着那片新长出的、黑色的莲花。

“结束了?”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