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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谜团

帝阙锁听神

六界历经无回深渊一役,满目疮痍。神界断壁残垣,魔界熔岩翻涌,妖界元气大伤,仙鬼两界更是群龙无首,暂由入魔的莲云以巨狼之姿强行镇压。墨无尘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头银白巨兽,血影蝶终日环绕,气氛诡异而压抑。星寄贱退回魔界深处,酌欢谑被墨清言以“星耀国不可一日无后”为由,强行“请”回宫中。表面上六界达成了脆弱的休战协议,实则暗流涌动。这三个月,各方都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试图在浑沌正式炼化仙鬼气运之前,找回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平静之下,杀机骤起。

妖界边缘,毗邻鬼界怨气森林的黑水镇,出事了。

报案的是黑水镇当地的妖卫。据传,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黑水镇外围一个名为“落魄村”的废弃村落遗址上。那村子早年间因疫病绝户,久而久之便成了乱葬岗和妖物聚集的污秽之地。但那晚,巡夜的妖卫在几里地外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既像腐败的花香,又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们壮着胆子靠近,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血腥的妖卫都呕吐不止,魂飞魄散。

原本贫瘠焦黑的土地上,竟然一夜之间,盛开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彼岸花!那花红得妖异,红得刺眼,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色磷光,在月光下如同无数双窥探人间的鬼眼。而更恐怖的是,那花丛之中,根本不是土壤,而是一颗颗刚刚从泥土中翻出的、尚带血肉粘连的骷髅头颅!那些头颅有的属于人类修士,有的属于低阶妖兽,甚至还有几颗是鬼界的游魂凝固体!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花蕊之中,面朝月光,仿佛在举行某种诡异的祭祀。而最令人发指的是,每一颗头颅的脖颈断口处,都平滑如镜,显然是被人一刀切断,伤口上还残留着彼岸花的汁液,仿佛这花是从头颅里长出来的。

这就是震动六界的“彼岸花人头案”。

消息传到星月阁时,墨云泽正坐在那张铺着兽皮的宽椅上,怀里抱着刚刚喂下安神的汤药、仍处于半昏半醒状态的沈听。这三个月,沈听的记忆封印并未松动,反而因莲云的重生和浑沌的威胁而变得更加稳固,只是身体极其虚弱,时常在噩梦中惊醒,醒来后便是对墨云泽刻骨的恨意与沉默的抗拒。墨云泽对此早已习惯,甚至可以说,他享受这种带着恨意的陪伴,至少这证明她还在他身边。

听完属下的禀报,墨云泽血瞳微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听冰凉的手腕。黑水镇,毗邻鬼界,盛开彼岸花,人头祭祀……这手法,透着一股子阴森的鬼气,却又夹杂着妖异的植物特性,绝非寻常邪修所为。他派出了星月阁最精锐的暗探,查了整整一个月,却毫无所获。现场除了彼岸花和头颅,没有留下任何妖力、神力或魔气的痕迹,仿佛是鬼魅凭空作案。更诡异的是,那些彼岸花在采摘后迅速枯萎,而那些头颅,在日出之后便化作了血水,融入泥土,仿佛从未存在过。

墨云泽深知,靠星月阁自己的力量,怕是查不出这背后的脏东西了。他更清楚,墨无尘那厮此刻正沉浸在守护莲云入魔的疯癫中,血影阁早已不听任何人号令,只听命于那个疯子皇帝本人。指望墨无尘伸出援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迫不得已,墨云泽只能派出了使者,前往神界求援。这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政治姿态,也是对浑沌威胁下六界需合作的一种试探。更重要的是,这案子透着一股让他不安的气息,那股气息,与他心口逆鳞的悸动隐隐相连。

神界此刻由白云惜勉强支撑。她断去四尾,神格破碎,修为大跌,全靠酒棠露留下的南明离火吊着一口气。接到求援,她冷笑连连,本欲拒绝,但竹燮的一番话让她改变了主意。“此案非同小可,彼岸花开,引魂为祭,恐与浑沌炼化气运有关,亦或是新的祸端。神界若置身事外,待其坐大,悔之晚矣。”竹燮的声音清冷,却点醒了白云惜。她需要一个机会,证明神界依旧强大,也需要借机窥探墨云泽与沈听的状态。

于是,神界派出了队伍。带队之人,竟是沈听。当然,此时的沈听记忆全失,身体孱弱,更像是被“押送”出征。陪同她的,是几名神界残存的、对沈听抱有复杂情感的神将,以及……白云惜特意指派的一名老神官,名为玄鉴,据说擅长卜算天机,实则为了监视沈听,并随时向白云惜汇报墨云泽的动向。

当神界的云辇降落在星月阁前时,墨云泽抱着沈听,亲自迎了出来。他看着被几名神将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的沈听,血瞳中闪过一丝阴鸷,但最终化为一种表面的平静。“神界倒是守信,只是我这夫人,怕是受不得奔波。”他伸手,不容拒绝地将沈听揽入怀中,动作虽然强势,却小心地避开了她锁骨处的烙印和虚弱的身体。沈听身体一颤,想要挣脱,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以那双空洞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恨。

“墨妖皇客气了。”老神官玄鉴拱手,眼神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沈听和墨云泽,“此案事关重大,沈听神君虽体弱,但对此类阴邪之术颇有见解,神主特命她前来协助。我等此行,旨在查明真相,共抗外敌。”一番话,冠冕堂皇,却点明了沈听“协助”的身份,也暗指神界并非来当附庸。

墨云泽冷笑一声,不再理会玄鉴,抱着沈听转身便走,径直上了早已备好的妖车。一路南下,前往黑水镇。队伍浩浩荡荡,神界云辇与星月阁妖车并行,气氛凝重而诡异。沈听靠在墨云泽怀中,闭目养神,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安。她虽然不记得前世种种,但本能地对黑水镇的方向感到一阵阵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她。

抵达黑水镇时,正值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与远处落魄村方向隐约透出的、那片彼岸花田的幽蓝磷光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妖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气息,令人作呕。当地妖卫早已将现场团团围住,见墨云泽和神界队伍到来,慌忙跪迎。

墨云泽将沈听放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缓步走向那片花田。越靠近,那股香气和血腥气便越浓烈。沈听在墨云泽怀中猛地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低声道:“……好冷……”这冷,并非气温低,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寒。墨云泽将她搂紧了些,血瞳扫过花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些彼岸花,绝非自然生长,每一株都蕴含着极其精纯的、来自地府的黄泉怨气!而那些骷髅头颅,虽然已化作血水,但残留的碎片上,依旧能感受到一种被强行抽取魂魄的空洞感。

“查到了什么?”墨云泽问跪在地上的妖卫统领。

妖卫统领战战兢兢地禀报:“回……回妖皇,属下无能!这一个月,落魄村周围三百里,凡是月圆之夜,都会长出这种花!已经有三批低阶妖兽和路过的人类修士……都变成了这样!我们验过尸体,脖颈一刀切,魂魄全无,像是被这花直接吸走了!现场除了花和……和那些头,什么痕迹都没有!连鬼界的游魂都不敢靠近这片地界!”

这时,神官玄鉴走上前,手持一面古朴的铜镜,对着花田照去。铜镜镜面顿时泛起涟漪,映照出的并非花田实景,而是一片扭曲的、无数冤魂哀嚎的幻象!玄鉴脸色一变,沉声道:“好浓的怨气!这不是普通的邪术,这是‘引魂种花’,以生魂为肥,培育黄泉彼岸!施术者,必定与地府有极深的渊源,甚至可能……是鬼界那位‘浑沌’的手笔!”

“浑沌?”墨云泽冷哼,血瞳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若真有此闲情逸致,倒也不必躲在暗处炼化气运了。”他蹲下身,指尖凝聚一丝妖力,轻轻触碰了一朵彼岸花的花瓣。花瓣刚一接触妖力,竟猛地收缩,从中喷出一股黑色的汁液,直袭墨云泽面门!墨云泽反应极快,袖袍一挥,妖力震散汁液,但那汁液落在地上,竟将坚硬的黑曜石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有毒,且蕴含魂毒。”墨云泽血瞳微眯,“这花,会主动攻击。”

沈听在旁边看着,不知为何,看着那些被腐蚀的坑洞,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幅画面——同样是黑色的土地,同样妖异的花朵,只是那花朵不是红色,而是……黑色?一个模糊的、穿着暗红龙袍的身影,正俯身嗅着那黑花……画面一闪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只留下一阵剧烈的头痛。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墨云泽瞬间出现在她身边,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怎么了?”沈听摇摇头,脸色苍白,无法言喻那种源自记忆深处的悸动与恐惧。

就在这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巨大的、泛着红光的圆月,缓缓升上了黑水镇的天空。月光洒下,那片彼岸花田仿佛受到了召唤,幽蓝色的磷光骤然大盛!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已经枯萎、化作血水的骷髅头颅残留痕迹,竟然在月光下开始蠕动、重组!一具具残缺不全、挂着腐肉和彼岸花的骷髅架子,从泥土中挣扎着爬了出来!它们眼眶中跳动着幽蓝的鬼火,下颌骨上下磕碰,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如同某种诡异的乐章。它们并没有攻击众人,而是整齐地排列在花田中,面朝圆月,仿佛在……朝拜?

“这是……尸傀?”神官玄鉴大惊失色,“用彼岸花汁液和残魂强行粘合的尸傀!这手法,闻所未闻!”

墨云泽将沈听护在身后,血瞳紧盯着那些尸傀,全身妖力涌动,随时准备出手。沈听靠在他背上,感受着他坚实的体温和那狂暴的妖力,心中的恐惧奇异地被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悲哀。她看着那些尸傀,看着那轮红月,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深处——“忘川”。

“忘川彼岸,花开叶落,叶生花谢,永不相见……”她无意识地低语出声,声音沙哑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墨云泽耳中。

墨云泽浑身一震!忘川!那是地府黄泉的河名!沈听怎么会知道这个?她明明记忆全失!除非……这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他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沈听,发现她眼神空洞,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出自她的意志,而是某种被唤醒的残响。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天边,四道流光破空而来,气息磅礴,赫然是四位上古妖神!沐韵邢依旧一袭粉白锦袍,腰间酒葫芦轻晃;竹燮青袍如竹,背负长剑,气质清冷;酒棠露赤金羽衣,火焰图腾熠熠生辉!酌欢谑也跟在后面,折扇轻摇,只是神色比往日凝重许多,显然是从墨清言的“温柔乡”里硬生生抽身出来的。

“看来,我们来得还算及时。”沐韵邢落下,看了一眼花田和尸傀,眉头微蹙,“这股气息,并非浑沌,却比浑沌更阴毒,更……古老。”他指尖弹出一滴酒露,落在最近的一具尸傀头上。那尸傀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无声尖啸,整个骨架寸寸崩解,变回一滩黑色的血水,而那朵寄生在它头骨上的彼岸花,也在酒露中迅速枯萎,化作飞灰。

“引魂种花,炼尸为傀,以黄泉怨气为引,试图沟通某种……早已断绝的‘黄泉古道’。”竹燮冷冷分析,烛龙之瞳扫过全场,似乎在追溯这邪术的源头,“这不是鬼界的手笔,鬼界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这更像是……上古时期,被神界抹除的那支‘幽冥族’的余孽所为!”

“幽冥族?”酒棠露冷笑,赤金羽衣无风自动,“那群崇拜黄泉、试图打通人鬼界限的疯子?不是说早就灭绝了吗?”

“灭绝?”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并非来自四人,而是来自那片花田的中央!只见花田中心,月光最盛之处,泥土翻涌,一个身影缓缓升起。那并非实体,而是一道由无数彼岸花瓣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虚影。虚影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与怨毒。“幽冥一族,从未灭绝……只是,在等待……等待花开,等待魂归……等待……新的容器……”

那虚影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了被墨云泽护在怀中的沈听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贪婪、渴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就是钥匙……开启黄泉的钥匙……”虚影的声音变得尖锐,充满了诱惑与疯狂,“归来吧……忘川之女……你的花,在等你……”

沈听如遭雷击!“忘川之女”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被封印的记忆之门上!脑海中,那幅黑花与暗红龙袍的画面再次闪现,更加清晰!她头痛欲裂,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颤抖,锁骨处的烙印更是灼痛难当,那朵彼岸花印记,竟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与花田中的彼岸花遥相呼应!

墨云泽血瞳瞬间变得猩红!忘川之女?什么鬼东西!敢觊觎他的阿听!他一步踏出,周身妖力如火山般爆发,竟直接冲向那道花瓣虚影!“滚出来!装神弄鬼!”

虚影面对墨云泽的攻击,并未躲避,只是发出一声诡异的笑声:“痴情的妖皇……你的守护,不过是加速她的觉醒……当彼岸花开满六界,她自会归来……而你们,都将成为花肥……”话音未落,虚影连同整片花田,竟如同镜花水月般,缓缓消散!那些尸傀也随之化为飞灰。原地,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

月光依旧血红,照在黑水镇焦黑的土地上,映照着墨云泽狂怒的身影,和沈听苍白痛苦的脸。四位上古妖神神色凝重,神官玄鉴满脸惊恐。

“忘川之女……”沐韵邢低声重复,看向沈听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看来,浑沌并非唯一的威胁。这六界之下,还藏着更古老、更可怕的秘密……而这秘密,竟与沈听道友息息相关。”

墨云泽回到沈听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烙印的灼热,血瞳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戾与决心。他低头,在沈听耳边,一字一顿,如同最恶毒的誓言:“阿听,听着。你是我的。什么忘川之女,什么黄泉钥匙,敢碰你一下,我便让这六界,再无彼岸花开之日!”

黑水镇的夜,因这桩“彼岸花人头案”,变得更加深不可测。而沈听的身份之谜,也由此揭开了一角,引向了更加古老、更加黑暗的过往。远在妖界深处的墨无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怀中的银白巨狼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他阴鸷的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