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姒垂着脑袋,眉眼耷拉下来,一双眼蒙着薄薄一层懊丧,还陷在“是自己把多宝喂得这般富态”的自责里头,整个人蔫蔫地立在院中。
太清一身银白道袍领口微敞,胸口金色纹路莹莹流转,腰间淡蓝长带随风轻晃。银发如月华垂落,模样如同庙堂之中安坐的神像,语气依旧是那份温和冲淡,上前半步缓缓开口:“莫要过于苛责自己,此事原怪不得你。多宝本为多宝鼠得道,先天本性便喜多食,体态丰圆乃是根性使然,非你一人之过。”
元始面上覆着流金面具,金白道袍剪裁得分毫不差,行止端方如以尺丈量。素来待人严苛,极少流露软态,此刻声音也压去了平日的凛然,放缓几分:“大兄所言极是,不必耿耿于怀,与你无甚干系。”
通天立在一旁,墨灰交织的长发散落肩头,面上黑金色道纹隐隐流转,鎏金眼眸看向垂头的珩姒。他待多宝素来是实打实的疼宠,闲时会唤来这弟子同赴灵泉泡澡,平日宝物道法也从不吝啬赐予,只是师徒之间,向来是严慈并济的师长模样。可对着眼前这个小丫头,神色却不自觉放得松弛,语气带着几分迁就:“好了,别闷着,真不是你的错。这小子本就嘴馋,就算没有你日日投喂,也少不了四处搜罗灵果吃食。”
三位大能轮番出言开解珩姒,句句宽慰,语气温柔耐心。
站在一旁的多宝听完这番话,只觉心口狠狠一闷,险些直接心梗。他心念一转,唰地变回毛茸茸圆滚滚的多宝鼠原形,小小的毛团子蹲在石案边,爪子不停挠着自己的小脑袋瓜,内心疯狂咆哮。
【太不公平了啊!!】
师尊待我诚然是极好的,灵泉泡澡、珍宝道法从未亏待过我,可这般轻声细语哄人解闷的腔调,半分都不曾落在我身上!往日师徒相处,是长辈对弟子的期许教诲,哪里会这般柔声哄慰!
再说大师伯,素来寡言,对着我大多只淡淡一句“善,去吧”,惜字如金,今日竟能说出这么长长一大段宽慰的话!
还有二师伯元始,往日对我治学修行之上要求何等严格,稍有疏漏便要点拨训诫,眼下这个语气温和、耐心开解人的,怕不是被什么异物附了身!
毛茸茸的鼠耳无力耷拉下来,多宝缩成一团,满肚子委屈无处诉说,只觉得天道实在太过偏心。方才还满心懊丧垂着眉眼的珩姒,一眼瞥见石案边缩成小小一团、耷拉着双耳的多宝鼠,眼中霎时亮起微光,方才那点郁郁的情绪一扫而空。
她脚步轻快地奔上前,弯腰伸手一把将圆滚滚毛茸茸的鼠团子捞进怀中,双臂环住,指尖埋进蓬松厚实的皮毛里轻轻揉搓。那一身被喂得油光水滑的绒毛触手绵软温热,舒服得叫人爱不释手,珩姒眉眼弯成两轮月牙,笑盈盈把脸颊轻轻贴了贴多宝的小脑袋,紧跟着俯下头,“吧唧”一声,脆生生在多宝毛茸茸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师兄,往后同我一处的时候,便别化作那大叔模样好不好。”她语调轻快,满是欢喜,“就保持这般原形,实在是可爱极了,我可太喜欢啦。”
怀中的多宝被揉得翻了个身,四脚微微虚蹬,小黑豆似的眼睛满眼无语,呆呆瞅着抱着自己的小姑娘。
珩姒见他不答话,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脯拍得砰砰轻响,开出优厚条件:“只要你在我跟前一直维持这个模样,你的衣食住行,我全都给你承包咯!”
多宝小鼻子嗤了一下,心里万般无奈:我乃是通天座下大弟子,珍宝无数,哪里还需要你来承包衣食住行?珩姒瞧出他眼神里的不以为然,扬了扬下巴,神采飞扬,底气十足:“你别不信,我伴生至宝数不胜数,伴我降生那座仙岛更非寻常洞天,岛上遍地珍稀灵药,四时不绝的灵果堆积如山,奇珍瑰宝应有尽有,难道还会养不起我的大师兄?”
多宝瘫软在珩姒暖暖的怀抱里,尾巴有气无力扫了扫她的手腕,心底暗自叹息,细细盘算了一番:不过是维持兽形罢了,左右也没有旁的外人瞧见。罢了罢了,师妹原就是该多宠上几分。
院中的三位圣人见此情景,皆是神色各异。
太清银发垂落,眸光温润,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静静望着这一幕。
元始隔着鎏金面具,眼角的弧度也悄悄松缓下来,端立在原地,没有出声打搅。
通天那鎏金色的眼眸望着自家徒儿被小姑娘抱在怀里肆意揉搓,面上黑金道纹微动,不由得低低轻笑一声。
方才还满心愧疚的珩姒,此刻早已把自责抛到九霄云外,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多宝,咯咯地笑个不停。
多宝鼠闭了闭小小的眼睛,任由她揉来揉去,认命地摆了摆蓬松的耳朵,算是应下了师妹的约定。自那日定下约定之后,昆仑三友小院便好似闯进了两个撒野的小魔头。
多宝每逢对着珩姒,便老老实实维持着圆滚滚毛茸茸的多宝鼠原形,一身皮毛油亮蓬松。仗着自己身形小巧灵活,整日撺掇着女主到处疯跑。二人翻遍昆仑大小洞府,踏遍灵溪幽谷,一会儿去偷摘枝头熟透的仙果,一会儿又溜去后山摆弄奇花异草,上蹿下跳,任凭太清、元始、通天三位圣人轮番叮嘱管束,依旧管不住这两个。活脱脱是叛逆期凑到了一处,前脚才被几位圣人寻回来训上两句,后脚瞅见机会,又一溜烟跑没了踪影,惹得小院之中时常鸡飞狗跳。
这一日,二人又偷偷溜出院落,正在云崖之上追逐嬉闹,正笑得开怀之际,天穹之上骤然一阵金光晃动,“轰隆”一声巨响,一条遍体鳞伤的小龙自云端重重摔落,砸在不远处的芳草地上。
那是一条通体莹润灿金的小黄龙,鳞甲多处碎裂,龙角磕出裂痕,浑身鲜血淋漓,气息微弱,奄奄一息,金色的龙瞳半阖着,连挣扎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珩姒登时停下嬉闹,快步跑上前,怀里还抱着多宝鼠,眼底满是诧异。多宝也收起了平日里玩闹的嬉皮,小鼻子嗅了嗅,辨出这小家伙血脉浑厚尊贵,乃是祖龙一脉的子嗣黄龙。
二人不敢擅自做主,抱着奄奄一息的小黄龙折返三友小院,恭恭敬敬寻来太清、元始、通天,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出,询问三位长辈的意思,可否将这条受伤的小龙留下来休养。
太清垂落一头如月华般的银发,目光落在地上气息孱弱的黄龙身上,端详片刻,缓缓颔首。元始亦没有反对,通天见两个小家伙满眼期待,便应下准许他们收留。
小院当中恰好有一处温玉灵泉池,灵气氤氲,最适合养伤。
自此之后,黄龙便在昆仑留了下来。待伤势稍稍好转,他便日日盘绕在灵泉池边,陪着珩姒与多宝玩耍。时而化作小小的龙形在池水里面翻涌戏水,时而浮在池边听二人讲各处游玩的趣事。
一下子又多了一个玩伴,珩姒欢喜得不行。多宝鼠也乐得热闹,三个整日凑在一处,或是追蝶摘果,或是围在池边嬉闹,笑声常常传遍半座昆仑山。
三位圣人远远望着三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家伙,皆是哭笑不得,只盼着这魔王二人组,莫要再带着新来的小龙到处闯祸才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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