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
云辞埋在苍溟怀里,温热的眼泪浸透黑衣布料,晕开一小片湿痕。方才那片火光里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白衣染血,箭簇穿心,那句下辈子换你来找我,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他灵魂深处。
苍溟的手臂僵了一瞬,原本只是随意揽住他,察觉到肩头的湿意,动作不由得放轻。他不习惯哄人,粗粝的指尖犹豫片刻,轻轻碰了碰云辞的发顶。
“哭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少了平日的蛮横,“不过一场噩梦。”
云辞没有抬头,闷闷地应:“或许不是梦。”
苍溟眉骨一挑,垂眸看向怀中人。屋内昏暗,只能看见云辞长长的睫毛,沾着水光,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他喉结滚了滚,没追问,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一点,替他挡住漏窗钻进来的冷风。
“不想说便不说。”
云辞静静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脑海里系统安静着,没有新的提示弹出。方才那片记忆碎片太短,只看见结局,却不知缘起。他们前世是谁,为何会身陷火海,那支箭又是谁射出,全都模糊不清。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苍溟眉骨那道旧疤。
指尖刚触碰到皮肤,苍溟猛地一颤,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没有弄疼他,却带着防备。
“别碰。”
云辞顿住动作,轻声问:“疼吗?”
“早不疼了。”苍溟松开他的手腕,目光沉下来,“只是碰着就心烦。这疤像刻在魂里,偶尔夜里,会无端冒出碎碎的幻象,都是血色,看不清人。”
云辞心头一动。
原来不止他存有前世残片,苍溟也有。
“说不定这道疤,很早以前就有了。”云辞低声道。
苍溟嗤了声,却没有反驳,侧过身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帐顶破旧的木梁上。“老子醒来就在这座山寨,身边只有一把刀,什么都记不得。旁人都说我是山匪,杀人劫货,可很多时候,我看着地上的血,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本不该是这般模样。”
他活在这片深山,做人人畏惧的匪首,可记忆是残缺的,像一本被撕去大半的书。
云辞望着他的侧脸,心底轻轻叹息。万世轮回,他们一次次被困在纠缠里,一世又一世,遗忘,重逢,再承受别离。这便是万世囚。
云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进展虽缓,却在稳步向前。
“你是怎么抢到我的?”云辞换了话题。
苍溟想起那日山外祭祀队伍,白衣祭人被送往山神庙献祭,他带人截下队伍,一眼看见人群里安静伫立的云辞。那时云辞一身素白祭衣,眉目清浅,仿佛一触就碎。
“山外村落要拿你献祭山神。”苍溟淡淡开口,“我看不顺眼,就抢回来了。”
“只是看不顺眼?”云辞抬眼望他。
苍溟喉间一滞,避开他的视线,嘴硬道:“不然?山寨缺个伺候的人。”
这话漏洞百出,云辞也不拆穿,只是安静看着他。苍溟被看得不自在,伸手扯了扯薄被盖住两人大半身子。
“睡吧,天亮还有事。”
云辞应声,慢慢闭上眼,却没有睡意。身旁人的体温源源不断传来,怀抱安稳。他悄悄往苍溟身侧靠了靠。
苍溟感知到他的靠近,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推开。
一夜浅眠。
天刚蒙蒙亮,山风裹挟着晨雾涌入窗缝,鸡鸣声从山寨下方传来。苍溟率先醒过来,睁开眼时,发现云辞大半身子窝在他怀里,睡得安稳,长发散落在枕头上。
他一动不动,静静看了片刻。昨夜红绳缚住这人脚踝的画面还在眼前,那时云辞安静得像没有生气的玉。可短短一夜,这个人牵动他心绪,让他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苍溟轻轻抽开手臂起身,动作尽量放轻,不想惊醒云辞。刚落地,门外传来脚步声,粗哑的呼喊响起。
“寨主!山下村子派人来了,想要讨回那个祭人!”
苍溟脸色瞬间冷下来,眼底漫上戾气。
“知道了。”他沉声应道,转身回头看向床上的云辞。
云辞已经醒了,方才外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正坐起身,素白的祭衣微微褶皱。四目相对。
“他们要带我回去献祭?”云辞平静发问。
“有老子在,带不走。”苍溟语气果决,抬手抓起靠在桌边的长刀,刀刃在晨光里泛出冷光,“你留在屋里,不要出去。”
云辞却摇了摇头,下床走到苍溟身前:“我跟你一起。”
苍溟皱眉:“危险。”
“躲起来,问题不会消失。”云辞抬眸,目光澄澈,“他们想要的是我。我出面,或许不必动刀流血。”
苍溟盯着他看了许久,心底权衡。山匪行事本就习惯刀兵相向,可看着云辞沉静的眼眸,他竟迟疑了。
片刻后,苍溟松口。
“好。但紧跟着我,半步都不能离开。谁敢碰你一下,老子直接砍了。”
云辞轻轻点头。
两人一同踏出房门。
山寨的空地上,几名穿着粗布短衫的村民正局促站着,看见云辞走出来,神色激动。为首老者上前一步,对着苍溟躬身,又看向云辞:“祭人,跟我们回去吧。献祭山神,方能保村落风调雨顺,这是宿命!”
云辞淡淡开口:“宿命,就一定要赴死吗?”
老者一怔。
苍溟上前半步,挡在云辞身前,长刀重重往地面一顿,尘土扬起。
“他的命,现在归我。想要带走,先问我这把刀。”
空气骤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