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亚了盯着手机屏幕上池婉那条消息,后背一阵发麻,扭头往三班后门瞄了一眼。

门缝还开着,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收回视线,按灭手机塞进兜里,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姐弟俩”,拎着文件袋推开了教务处的门。

手续办得很快。教务处老师把她领到四班门口就走了,留她一个人顶着满脑门汗站在走廊里。教室门敞着,里头闹哄哄的,有人拿书扇风,有人趴在桌上补暑假作业,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班主任蒋衡靠在讲台边喝水,保温杯上贴了张褪色的枸杞贴纸。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寸头,那张脸明晃晃写着:带了十五届学生,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杨亚了敲了敲门框。


蒋衡抬眼看她,拧上杯盖,把花名册往讲台上一放。 “杨亚亚?”
“蒋老师好,我是转学生……”


“教务处发过通知。”蒋衡打断她,朝教室倒数第二排努了努嘴,“靠墙,唯一的空位。东西放好,自我介绍一下。”
杨亚亚抱着文件袋走上讲台,扫了一圈底下的脑袋。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有好奇的,有犯困的,还有几个压根没抬头。 她清了”。大家好呀,我叫杨亚,女字旁一个亚我这个人跟名字差不多,话多,不咬人,就是比较吵。”

前排有人笑出了声。
“希望大家多关照,有什么八卦也可以跟我分享,我嘴严。”她停了一下,又补上后半句,“大部分时候。”


蒋衡敲了敲讲台。 “行了,找座位去。”
杨亚亚颠颠儿地走向倒数第二排。空位旁边坐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故事会》,拿课本盖住一半,掩耳盗铃式的伪装。 杨亚亚拉开椅子坐下,书包还没放稳,旁边的女生已经把脸凑了过来。


“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
“嗯,杨亚亚。”


“唐糖,糖果的糖。”女生自来熟地拍了拍她胳膊,压低嗓门,“你刚才在走廊站了多久?我看你老往三班那边瞄。”
杨亚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稳如老狗。 “没有吧,我找厕所来着。”


唐糖摆明了不信,却没追问,反倒把凳子往她这边挪了挪,用《故事会》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冒着八卦光的眼睛。

“听说过三班那个池屿吧?”
杨亚亚拿出课本,装模作样翻了两页。 “不认识。”


“不认识正常,他也不搭理任何人。”唐糖越说越快,跟按了1.5倍速似的,“年级总分最高,每回考试都能甩后面三十多分。长得帅,真帅,不是随口夸一句‘还行吧’,是你走过路过看他一眼,都得愣一下的程度。”
杨亚亚翻课本的手没停。

“那挺好。”


“好什么好。”唐糖白了她一眼,“这人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整整一年,没跟任何同学说过话。”
杨亚亚的手指卡在某一页上。 “一句话都没说过?”


“有人专门统计过,他开口最长的一回,是跟课代表说了三个字——‘不用了’。就这仨字,还是课代表非要帮他交作业,他躲不过去才说的。”

唐糖说到兴头上,干脆把《故事会》扣在桌面上,掰着手指头给她数。 “高一的时候,学生会搞新生破冰活动,分组做游戏那种。轮到他,他站起来就走,组长拦都没拦住。后来老师找他谈话,他全程只点头摇头,愣是一个字没吐。”
杨亚亚没吭声。


“高一下学期,有个女生给他写情书,偷偷塞进抽屉。隔天那封信原封不动回到了女生桌上,连拆都没拆。过了一个星期,那女生转学了。”
“等一下。”杨亚亚打断她,“转学是因为池屿?”


“那倒没有,人家本来就要出国,跟池屿没关系。可传来传去,就成了‘追池屿的校花被逼转学’。高中传谣什么速度,你懂的。”唐糖摊了摊手,“反正打那以后,再没人敢靠近他。”
杨亚亚靠在椅背上,视线顺着窗户飘了出去。 四班和三班隔着一条走廊,中间连着个小天井,三班靠窗的位置刚好在天井对面。走廊被午后的日头切成两半,亮处落在地砖上,暗处贴着墙根。 三班靠窗最后一排,一个男生独自坐在那里。

周围的座位全空着,也不像同桌暂时没来。前面的同学把椅子往前挪了小半尺,右边整张桌子空空荡荡,连本书都没有。他坐在那片特意腾出来的空地正中间,背挺得很直,低头写着什么。左手压住纸页边缘,右手的笔一直没停。
杨亚亚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侧影。下颌线利落,鼻梁迎着光,在脸侧压出一道影子,耳朵上方翘着几缕碎发,估计早上没怎么打理。

旁边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他安静待在教室角落,四周再吵,也跟他沾不上边。


“看到了吧。”唐糖凑过来,下巴朝三班那边点了点,“池屿。每天就那么坐着,不跟人说话,不抬头,也不参加活动。全年级都清楚,他旁边那个位置空了一年,一直没人往那儿坐。”
杨亚亚收回视线。 口袋里那一万块钱还在,隔着校服裤子贴着大腿根,温热的一团。她摸了摸那个位置,脑子飞快转起来:选择性缄默,一年没开口,全班绕着走。 池婉那句话又冒了出来——让他对你说满一百句话。 一百句。 人家这一年拢共才说过三个字。 这钱比她原先估计的难挣多了。


蒋衡站在讲台上念起新学期注意事项。杨亚亚听了不到半分钟就走了神,视线又溜回三班。
那个男生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头写东西。外头的动静半点没影响他。


唐糖戳了戳她胳膊。 “你老看三班干嘛?”
杨亚亚回过神,挂上一个标准的社牛式笑容,啪地举起手。


蒋衡的注意事项念到一半被打断,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杨亚亚,你来头一天就有问题?”
“老师,我想申请换班。”


蒋衡皱了皱眉。 “你屁股都没坐热。”
“我想去三班,坐池屿旁边那个空位。”

教室里的声音齐齐断了一拍。

唐糖的《故事会》从桌上滑下去,啪地掉在地砖上,她愣着忘了捡。
满教室的人都转过来看她。

没人笑,也没人起哄。安静了整整两秒,前排有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吧”,刚说完就被同桌拿胳膊肘捅了回去。

蒋衡拧开保温杯盖子,又拧了回去,盯着杨亚亚看了三秒。

“你清楚池屿什么情况?”
杨亚亚站得板板正正,笑容没收。 “清楚,年级总分最高嘛。我成绩不太好,想找个学霸带带我。”

那些视线从她脸上滑走,顺着走廊拐进了三班,落在靠窗最后一排那个低头写字的男生身上。

他没抬头。 笔尖还在纸上划,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