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礼炮声终于停歇了。
凌晨两点的街道,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的狂欢后的宿醉。主干道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红色的鞭炮屑和彩带,几只被踩扁的塑料充气棒散落在路牙边。环卫工人们穿着橘黄色的反光背心,推着大扫帚,在路灯下发出“唰啦、唰啦”的单调声响,将那些极致的喧嚣一点点扫进垃圾车里。
警局的审讯室里,日光灯白得刺眼。
墨江彦的脸颊上贴着一块纱布,嘴角的淤青泛着紫。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面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裤腿。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倒带。特警破门而入的瞬间,强光手电晃花了所有人的眼。阿加恩从二楼跃下,一把将他护在身后。而在那片混乱与强光的死角里,他清楚地看到了秋安翼。
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没有求救,也没有等待警察的救援。在特警冲进大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刀疤脸的尸体吸引的短短几秒钟里,她借助货车的掩护,像一道幽灵般滑进了仓库后方的排污暗门。
墨江彦和她对视了不到半秒。秋安翼那双充满死气和警告的眼睛,让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她在那里”咽了回去。等他再眨眼,暗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洞。
“墨江彦先生。”对面传来一个清脆却极度冰冷的声音。
罗梓丹把一份笔录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双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利落的警用常服,眼神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刺骨。
“我在问你话。”罗梓丹冷冷地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南郊湿地的废弃仓库?还有,你的脸是怎么受伤的?”
她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证物袋拍在桌上。里面是那把64式手枪,刚才被墨江彦顺走,又掉落在地上的那把。
“这把枪的编号,是陈晓杰三个月前报备的备用配枪。非法出借枪支,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坐在一旁的阿加恩开口了。他显得格外平静,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坦然:“罗警官,枪是我从陈晓杰那里硬要来的。墨江彦完全是被迫卷进来的,他只是跟着我,帮我探路。所有的责任,由我来承担。”
罗梓丹的目光立刻像刀子一样刮到了阿加恩脸上。她转过身,走到阿加恩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道南郊的据点?为什么会知道今晚有交易?”
阿加恩迎着她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我在查那条线。秋安翼留下的铁盒里,有一张南郊湿地的草稿。我之前说了,我懂那些暗语。今晚是个抓人的好机会,陈晓杰没有足够的警力申请正式行动,所以只能私下行动。”
“所以你把人命当什么?当你的侦探游戏?”罗梓丹声音提高了两度。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陈晓杰走进来,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烟味,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鉴定报告。他看了一眼阿加恩和墨江彦,然后转向罗梓丹。
“罗梓丹,上头电话。”陈晓杰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罗梓丹皱着眉接过电话,听了几秒,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狠狠地盯着陈晓杰看了两眼,然后一言不发地把手机扔回他怀里,转身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搞定了?”墨江彦虚脱般地趴在了桌子上。
“市局的副局长亲自打来的。”陈晓杰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南郊那批货,全是我们国家一级、二级文物。涉案金额巨大,惊动了上面。今晚的行动虽然违规,但误打误撞破了个惊天大案。上面把这事儿压下来了,记功,但要求内部处理。所以罗梓丹又被叫走了,这案子现在由我半权接手。”
他抬起头,看着阿加恩:“但是,秋安翼不见了。”
“她跑了。”阿加恩说。
“跑了?”陈晓杰咬牙切齿,“她受了重伤,能跑到哪里去?我把外围封得死死的,连个救护车都没放过!”
“你封了外面,但封不住里面。”一直沉默的墨江彦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看着陈晓杰,“她受了很重的伤。刀疤脸捅了她两刀,就在侧腹。我从暗门的排污口看到她逃走的,她走的全是下水道。我当时想喊,但我如果喊了,她就会被抓。陈警官,她是为了杀那个刀疤脸才来的。”
陈晓杰愣住了。他盯着墨江彦看了几秒,随后猛地一拍桌子:“两刀?她还能走?!”
“她就像个女鬼。”墨江彦的声音有点发抖,那是对那种生命力与仇恨的敬畏,“咬着牙,硬生生爬进了下水道。”
阿加恩把话题拉回重点:“账本呢?在仓库里搜到了吗?”
“搜了个底朝天。除了那批打包好的文物,连张带字的纸都没有。”陈晓杰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账本被她拿走了。”阿加恩看着桌面,“那个刀疤脸在死前说,‘她拿了账本的线索’。如果秋安翼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她不会带走账本。但她带走了,说明她还有下一步计划。她不仅要刘丰死,她还要那个组织彻底覆灭。”
“她伤成那样,能跑到哪去?”陈晓杰问。
“她绝对不会去正规医院。黑诊所,或者她提前准备好的安全屋。”阿加恩沉思片刻,“顺着下水道的走向,排查南郊外围黑诊所的分布。还有,查秋奶奶家附近。她如果要藏,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
“是的,她应该也不希望把奶奶扯进去。”墨江彦补充。
陈晓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我现在去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他们两个,表情极其复杂:“你们两个,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早上,这城市就会恢复平静。但是,秋安翼和这个组织都还在活动,这事儿没完。明天,我要去办件事。”
“办什么?”墨江彦问。
陈晓杰推开门,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卷起街上几片残余的红纸屑。
“我拿到了南郊湿地的搜查许可。我要去下水道里,把她的血样找出来。”陈晓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哪怕她真的是在替天行道,她也必须站在法庭上,而不是烂在下水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