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恩在厨房里煎蛋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一声极其漫长的、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呻吟。
他把煎蛋翻了个面,没回头。
“几点了——”墨江彦的声音从沙发方向飘过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拖着长长的尾音。
“七点四十三分。”
沙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操”。阿加恩把煎蛋盛出来,关了火,走出厨房。墨江彦以昨天同款狼狈姿势再次趴在地毯上,这次是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下来的,毯子缠在腰上,像一条灰色的尾巴。他仰面朝天躺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被厨房方向漏过来的光刺得直皱眉。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含混地抱怨,抬起一只手挡在脸上。
“我没有睡。”
墨江彦盖在脸上的手张开半条缝,露出半只眼睛看着他,阿加恩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深色长袖,袖口沾了点油星,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通宵未眠”的痕迹。他活了几千年,大概早就忘了什么叫“熬夜”。
“你又通宵。”墨江彦皱起鼻子,语气里一半心疼一半无语。
“早饭做好了。”
墨江彦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洗手间走。经过阿加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手,在阿加恩的脸上捏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还哑着,含糊不清地丢下这两个字就钻进洗手间关了门。
阿加恩愣了一下,感受到那转瞬即逝的触感留下的余温。然后转身回厨房。
豆浆是现磨的,用墨江彦买的那台豆浆机——熊猫贴纸的另一位受害者。阿加恩过滤得仔细,碗底几乎没有沉淀。油条是楼下早餐铺买的,他六点一刻下的楼,那家铺子的老板早认识他了,见他来就笑,说“今天又两碗豆浆?”。阿加恩点头。老板姓刘,五十多岁,河南人,在这条街上炸了二十年油条。阿加恩在他这儿买了4年,刘老板至今以为他30出头,每次都要问他“有对象了没”,他也只能微笑着推辞。
他想起来不久前,刘老板问起来:“那个小伙子还跟你一起住呢?”
“是的。他经常出差,偶尔会过来跟我一起住。”
刘老板一副了然的表情,装起两根油条递给他。
墨江彦从洗手间出来时,脸上挂着水珠,头发勉强压平了些。他闻着味走到餐桌前,看见两碗豆浆、一盘煎蛋、一碟油条,还有一小碟酱菜。桌上摆了两双筷子,两个勺子,碗边还放着纸巾。
“今天不用上班赚生活费?”墨江彦问,把油条泡进豆浆里蘸了蘸。
“请了假。”
“为什么?”
“你难得回来。”
墨江彦的动作停了一瞬。筷子尖夹着泡软的油条悬在碗上方,豆浆滴答滴答落回去。他低头看着碗里泛着涟漪的浆液,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然后很快把那根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阿加恩没说话。墨江彦也不需要他说,自己叉了个煎蛋到碗里,用筷子戳着蛋黄,流心的蛋液渗出来,颜色有点一言难尽。他盯着那团诡异的东西看了两秒,然后面不改色地吃掉了。
“不好吃吗?…我很少尝试这种做法,但我觉得也许你会喜欢。”
“你煎的蛋,难吃我也吃。”墨江彦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别多想,我说的是浪费可耻。”
“我没有多想。”
“你最好没有。”
吃完早饭,墨江彦主动收了碗筷去洗。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跳过来借住,只要待得够久,就会帮阿加恩做家务。他说这叫“付房租”,虽然阿加恩从来没要他支付过什么。他洗碗的时候会哼歌,哼的都是些不成调的东西,想到哪哼到哪,有时候是某首流行歌的副歌,有时候是斗地主的小曲,有时候干脆就是无意义的哼鸣。阿加恩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旧书,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哼歌声,觉得这个早晨和以往无数个早晨重叠在一起。
今天这个早晨,碗柜上贴着熊猫贴纸,餐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豆浆,沙发上还留着毯子揉成的窝。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鲜活地印在他空间里的每一寸。这种痕迹很短暂,也许几个小时后就会消失,或者明天。墨江彦就像潮水,将自己的形状雕刻进石头,即便马上潮水就会退去,可是留下的印记依然保留。
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阿加恩听见墨江彦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出来。他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一只手还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严肃的话,最后目光落在阿加恩手里那本书上。
“这什么?”
“大唐西域记。”
“玄奘那个?”
“嗯。”
墨江彦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低头看他摊开的那一页。书页泛黄,是民国时的版本,竖排繁体,字很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去过天竺吗?”
“去过。”
“什么时候?”
“玄奘之前。”
墨江彦眨眨眼。他有时候会忘记阿加恩活了几千年这件事,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太年轻,太沉静,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但偶尔被提醒,比如现在,他会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经历过多少他只能在课本里读到的东西。
“天竺什么样?”
“很热。”阿加恩说,“有很多苦行僧。我在那烂陀寺住过一段时间,帮忙抄经。”
墨江彦安静地听着。他弯下腰,凑近那本书,指着其中一行字问:“这个字念什么?”
阿加恩看了一眼:“毗。”
“什么意思?”
“意思很多,看上下文。”
墨江彦不再说话,头靠在对方肩膀上。
“你想听大唐安史之乱爆发前,我帮老头把酒埋到土里之后的故事吗?”阿加恩突然冒出来一句。
“嗯?”墨江彦把头抬起来,盯着阿加恩的眼睛,“说来听听?”3
(๑•̀ㅂ•́)و✧ 剧情好戳人,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