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之下

雨还在连绵不绝地下，巷口的屋檐不算宽大，只能勉强遮住两个人。

冰冷的晚风卷着雨丝斜扫过来，我身上单薄的卫衣很快浸了潮气，胳膊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几斗余光瞥到我缩起肩膀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往我这边挪了半步。他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斜飘过来的冷雨，大半的风雨被隔绝在他的身侧。

十字架吊坠在他颈间轻轻摇晃，雨水打在金属表面，泛出一点冷冽的微光。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混着雨后泥土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小提琴松香。

沉默许久，几斗再度开口，语气没有了方才的试探，多了几分认真。他斜靠着湿漉漉的墙壁，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漆黑的眸子牢牢落在我的脸上，

这件事，我没办法如实坦白。告诉他我来自另一个世界，看过他所有痛苦的过往，未免太过荒诞。

我垂了垂眼，指尖绞着卫衣下摆

半真半假的谎话。

几斗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他见惯了复活社制造的各种异常，黑化甜心、谜之变身，却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没有蛋的波动，没有黑暗力量，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他挑了挑眉，语调带着一点怀疑。

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我不想搅乱原作的轨迹，我只想安安静静陪在这个受尽委屈的少年身边。

就在这时，一阵黑色的旋风凭空卷起，一只长着猫耳，尾巴摇来摇去的甜心跳了出来。

阿夜落在几斗的肩膀上，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我。

几斗抬手弹了一下阿夜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

阿夜捂着被弹疼的额头，依旧不死心地盯着我看：

一句话，把现实摆到眼前。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夜色越来越深，街道上行人早已散尽。我身无分文，没有住处，若是就这样走进雨夜，根本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气氛一时陷入安静。

几斗抿着薄唇，显然也在思索这件事。他一向居无定所，大多时候露宿楼顶、废弃仓库，自身尚且漂泊不定，本不该带上一个累赘。

可方才我毫无畏惧望向他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世人皆是畏惧他，防备他，唯独这个陌生的女孩，第一眼便相信他并非恶人。

片刻之后，几斗直起身，丢下简短三个字，转身迈步走入雨幕。

我微微一愣，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黑色的外套背影走在前面，雨水打湿他的黑发，细碎水珠顺着发梢滑落。他走得不算快，刻意放慢了步伐，确保我能够跟得上。

阿夜飘在半空中，一会飞到左边，一会飞到右边，时不时回头偷偷瞅我几眼。

穿过两条僻静的街巷，我们来到一栋废弃的旧仓库。铁皮屋顶有些锈蚀，大门虚掩，里面干燥，能够躲避风雨。

推开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仓库里面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木箱，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旧毛毯，想来这就是几斗暂时落脚的地方。昏弱的月光透过高处破损的玻璃窗洒落进来，照亮尘埃在空中浮动。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搭在木箱上，里面黑色的打底衫也沾了湿气。

阿夜打了个滚，落在毛毯上面伸懒腰

确实简陋，可对比外面冰冷的大雨，已经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我环顾四周，目光忽然定格在角落。一把小提琴，静静倚靠木箱边。琴身温润，即使在昏暗光线之下，也依旧看得出做工精致。

那是几斗的小提琴。

察觉到我的视线，几斗眼神微动，伸手把小提琴往身后稍稍挪了挪，像是不愿随意展露心底珍视之物。那把琴，承载着他对父亲全部思念。

他不愿意多谈，我便没有继续追问。

仓库里气温很低，我浑身潮湿，冷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斗看见了，沉默片刻，将搭在木箱上半干的外套丢过来。

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与淡淡的松香，尺寸宽大，裹在身上几乎盖住我的膝盖。布料上带着雨水的微凉，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拢紧衣服。

几斗别过脸，假装不在意，靠在墙壁上，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掩住眼底的情绪。

阿夜在一旁捂着嘴巴偷偷笑，尾巴晃来晃去，显然看透自家主人口是心非的模样，却不敢大声拆穿他。

夜色沉沉，外面的雨敲打铁皮屋顶，发出噼里啪啦持续不断的声响。

一时之间，仓库之中只剩下雨声。

我抱着膝盖坐在毛毯的一角，几斗距离我不远，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他看起来很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又被复活社的事情折腾许久。

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复活社的指令又会找上门，他又要被迫去做那些自己并不愿意做的事情。

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话音落下，仓库内一片寂静。

几斗定定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多年，所有人只看见他的能力，他的利用价值，看见他带来的麻烦。没有人关心他累不累，没有人告诉他不必一直硬撑。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夜也安静下来，不再嬉闹，默默地飘在半空。

月光穿过破窗落在少年的身上，勾勒出他孤寂单薄的轮廓。

我裹紧带着他气息的黑色外套，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我跨越次元来到这里，遇见了月咏几斗。

那么往后，我不要让他再一个人承受所有苦难。

雨还未歇，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