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劳家的别墅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个让无数家教闻风丧胆的房间,不再吵吵闹闹。小黑不再把可乐罐推到桌边,也不再在背单词时跑调唱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那支钢笔,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以前他盼着时针走得快一点,好让那个啰嗦的家教赶紧滚蛋;现在他却盼着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好赶在日落之前把那几道该死的数学题弄明白。
因为小蓝说了,“能听懂这个积分模型”,是对他留在这个会议室、留在这个视线范围内的资格要求。
虽然那个混蛋根本没给他辅导过什么积分模型。
于是,每天傍晚六点,劳家的别墅门口总会准时停下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小蓝不再是从前那个背着双肩包、穿着朴素T恤的样子,而是换上了一身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休闲西装。
他进门后会先脱下外套,解开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挽起袖子,就像只是刚下班回家一样,自然地走到书桌旁。

函数部分的卷子做完了吗?
但是到底是怎么找来这么符合原来声音的。语音包的。
他翻开教案,语气平淡得仿佛之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做完了。

小黑把卷子推过去,别扭地把脸扭向一边,
最后那道大题空着,没教过。

小蓝扫了一眼,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上课没听还是没动脑子?这题用的是上周讲过的导数思维。
小黑忍不住反驳
上周你讲的是《离骚》!


那是课间休息
小蓝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很轻

坐好,这道题三分钟讲完。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周。
平静,却又暗流涌动。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话题——小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在公司里装作不认识。
直到那个周末的午后。
小蓝坐在窗边看书,小黑在跟几道物理题死磕。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窗帘被微风吹起,拂过小蓝干净利落的侧脸。
喂。

小黑突然把笔一摔,打破了沉默。
小蓝从书中抬起头

怎么了?
小黑看着他,目光灼灼,像是积蓄了很久的火山终于要喷发
你到底在躲什么?

小蓝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傻。

小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天在公司,你把那个破挂件收起来了。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戴?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那时候突然辞职?

小蓝沉默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小黑,你知道我是谁吗?
良久,小蓝轻声问道。
我知道。你是那个什么新来的执行董事,是我爸老板的侄子,是天之骄子。

小黑冷笑一声
那又怎么样?那个织破挂件的笨蛋也是你。


我不笨。
小蓝反驳了一句,语气有些认真

但我确实是个骗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小黑。

我来这里,一开始确实是为了你父亲的项目。他对你很头疼,想找人‘感化’你,但他又不放心外人。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信任我,所以我答应了。我想用最短的时间解决问题,然后去公司接手我的工作。
小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所以那个挂件,那些顺口溜,那些耐心,都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以为只要我不失态,不和你发生冲突,总能熬到你接受,或者我离开的那一天。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降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原来那些所谓的特别,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瞬间,真的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攻略。

但是
小蓝突然转过身,打断了小黑的胡思乱想。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别处,而是直直地落进小黑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温吞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某种小黑看不懂的暗色。

计划里没有算到的是,那天生病在家,我会真的担心那个没人管的小混蛋会不会把自己饿死;也没算到,我会为了那个破挂件,熬夜织了三个晚上,扎了好几次手。
小蓝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带着的、有些毛躁的毛线挂件。

更没算到,那天你冲进会议室的时候,我会觉得……你这样挺像个男人的。
小黑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

所以我辞职了。
小蓝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因为如果继续做你的家教,我就得对你的父母负责,对这个项目负责。那是工作。
他顿了顿,那个总是带着温吞笑意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带着点狡黠和……挑衅的神情。

但我现在想试试别的。
什、什么?

小黑结结巴巴地问。
小蓝微微低头,凑近小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试试不做你的家教,也不做你的长辈。
小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仅仅是以‘小蓝’的身份,看着你把这个积分模型解出来。
小蓝说完,直起身,把那个挂件重新塞回了小黑的手心里,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

解不出来没关系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依旧是那么从容优雅,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但我今晚没吃饭。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赛车主题餐厅,有个不知死活的小朋友欠我顿饭,赏个脸吗?
小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带着体温的毛线蛋。
半晌,他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爆红,那种熟悉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恼怒感和心里那股甜丝丝的乱撞感交织在一起。
谁要请你吃饭啊!我也没说不去!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别墅门口的草坪上,将那一黑一蓝两个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最后慢慢重叠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嘀”声的电子门禁,也没有冷冰冰的“少爷”。
只有两颗蛋仔,磕磕碰碰地,终于滚到了同一个篮子里。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