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整栋住院楼大半的房间都熄掉了灯光。
壁灯依旧维持着那一档柔和昏暗的亮度,淡淡的黄光漫过病床,漫过折叠椅上熟睡的杨博文。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成了这个夜里唯一恒定的背景音。
左奇函躺回去之后,没有睡意。
身上的伤口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隐隐的酸胀,再加上身旁就坐着杨博文,心里安安稳稳的,脑子反倒格外清醒。他隔一会儿就悄悄望过去一眼,看着少年裹着自己给他盖上的校服外套,脑袋歪向床边,呼吸均匀绵长。
折叠椅实在太过狭小坚硬,就算有外套挡风,坐姿睡觉终究是遭罪。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
杨博文的眉头忽然轻轻皱起来。脖子长时间歪在一边,僵硬酸痛的感觉慢慢钻进意识里面。睡梦之中便不安地轻轻动了动肩膀,脖子来回小幅度挪了几下,想要寻一个舒服的角度,可椅子空间有限,怎么调整都别扭。
一声浅浅的闷哼,自他唇间漏出来。
眼皮颤了好几下,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意识还处在混沌朦胧的状态,大脑尚且没有完全开机,视线朦朦胧胧,眼前的一切都带着一层薄薄的雾。他先是茫然眨了两下眼睛,脖颈一阵尖锐发酸,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颈。
{“唔……”}
嗓子干涩沙哑,刚睡醒的声音含糊不清。
左奇函听见动静,立刻看向他,压低嗓音,生怕惊扰这夜半的安静:
{“醒了?脖子是不是酸得厉害。”}
低沉轻柔的声音传入耳朵,杨博文慢慢回过神,才记起自己身在病房。
他迷迷糊糊转头望向病床,目光对上左奇函的眼睛。夜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清少年的轮廓,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安安静静望着自己。
{“几点了……”}杨博文揉着后颈,脑袋昏沉沉的。
{“应该两点多。”}左奇函轻声回答,{“椅子太硬了,坐着睡肯定难受,早就跟你说了。”}
杨博文缓缓坐直身子,脖颈咔咔轻微响了两声。浑身骨头都僵掉了,后背也又酸又麻。刚才睡得沉,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更完全不知道,方才左奇函悄悄捏过他的脸颊。那件校服外套还搭在自己肩头,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才反应过来。
{“外套……是你盖的?”}
{“嗯,怕你夜里着凉。”}左奇函坦然应下。
杨博文把外套拢紧一点,困意还没有彻底消散,脑子仍旧晕乎乎的。半夜清醒过来,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个人,气氛便和白天截然不同。白日里那些顾虑、纠结,到了深夜,好像全部都被冲淡几分。
他往病床这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开口。
{“你还没睡?伤口又疼了吗?”}
{“有一点,倒也还好。主要旁边坐着个人,哪里睡得着。”}左奇函浅浅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刚刚看你睡得很熟。”}
杨博文的脸颊微微有点发烫,夜里昏暗,倒不至于看得太过明显。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本来还打算熬着守你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指尖挠了挠眉骨,{“亏得这里夜里安稳,没有什么动静。”}
说完,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心底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好像睡觉的时候脸上被什么东西碰过。可睡意太重,完全记不清梦境与现实,只当是错觉。
左奇函看着他揉脸的小动作,心底偷偷一笑,没有把捏脸那件事说出来。要是告诉他,自己刚刚偷偷捏过睡着的他,杨博文多半会瞬间羞得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说话。这件小事,就悄悄留在自己心底好了。
{“这样坐着实在太折磨人。”}左奇函看着他不断扭动肩膀舒缓酸痛,于心不忍,{“病床这边还算宽,要不……你挤上来躺一会儿吧。当心别压到我的后背跟腰就行。”}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连左奇函自己的心跳,都悄悄快了半拍。
杨博文猛地顿住动作,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面带着一点错愕。
{“啊?可是……你的伤。”}
{“你贴着外侧躺,尽量不要碰到我受伤那半边就没问题。总比蜷缩在那把椅子上面熬完整晚要好,天亮脖子肯定要废掉。”}左奇函耐心劝道,语气很认真。
杨博文迟疑了很久。
理智上觉得这样未免太过亲近。可身体实实在在又酸又累,椅子每多坐一秒都是煎熬。深夜寂静,心里那层防备也松下来不少。
他犹豫再三,小声问:
{“真的可以吗,不会弄到你的伤口?”}
{“小心一点就没事。过来吧。”}
得到许可,杨博文小心翼翼站起身。整条胳膊和腰都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轻轻麻得踉跄了一下。他放轻全部脚步,绕到病床外侧,十分谨慎地掀开被子的边缘。
病床不算宽大,两个人挤在一起,空间刚好勉强够用。
他尽量往靠边的位置挪,全程留意避开左奇函腰和后背受伤的地方,平躺在外侧,中间刻意留出小小的空隙。
躺下去的一瞬间,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得以舒展,一股松弛感漫遍全身。
小小的一张病床,夜里安安静静。
两个人挨得很近,隔着一小段空隙,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温度。空气里面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又混着少年干净的气息。
杨博文仰望着天花板,一时之间毫无睡意。
{“会不会挤?”}左奇函侧过头,轻声问。
{“还好,比椅子舒服太多。”}杨博文小声回答。
黑暗之中,看不见彼此完整的神情。可听觉却变得格外敏锐,耳边可以清清楚楚听见身旁人的呼吸。
{“左奇函,”沉寂片刻,杨博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的呢喃,{“那天往这边跑的时候,被车撞到……当时,真的不怕吗。”}
又是提起那件事。
这件事仿佛一道坎,始终搁在杨博文心底。只要一想起来,后怕便翻涌上来。
左奇函安静了一小会儿。
{“怕。怎么不怕。”}他老老实实承认,{“但是那个时候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赶过去。别的全都顾不上了。”}
{“以后不要再这样子了。”}杨博文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疲惫,{“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我记住了。”}左奇函应着。
嘴上答应,心里依旧明白,若是再来一回,自己未必做得到。
夜色缓缓流淌,没有再多长篇大论的对话。
方才那一阵惊醒带来的清醒慢慢褪去,浓重的睡意又重新席卷上来。
杨博文的意识再度变得朦胧。不知不觉,原本刻意留出的空隙,悄悄缩小。睡着之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往里面靠了一点,肩膀轻轻挨上左奇函的胳膊。
感受着肩头传来温热的触碰,左奇函整个人僵了一瞬,之后便不敢再乱动。
就这样静静躺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