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都落兰带着平丘月初抵达涂山时,苦情巨树下的风已经停了。
平丘月初躺在她背上,气息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双眼被毒火灼伤,体内生机像燃尽的炭火,只剩最后一点灰白余温。
南国叛军已被击退,可他的命,也到了尽头。
涂山雅雅站在苦情巨树前,寒气自脚下蔓延,将整片草地冻成霜白。
“涂山不认第二次续缘。”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同一个灵魂,不能续缘两次。”
欢都落兰没有退。
她把平丘月初轻轻放下,跪在苦情树下,额头触地。
“我知道规矩。”她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可他不是东方月初的转世。他的名字,已经从天书上消失了。”
涂山雅雅瞳孔微缩。
涂山容容从她身后走出,指尖拨动算盘,目光落在平丘月初身上,沉默片刻。
“姐姐。”她轻声开口,“若苦情树已经承认他是独立个体,我们强行阻拦,便是违背涂山根本。”
涂山雅雅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根金色毫毛从涂山苏苏发间缓缓飘出。
粉红色的光晕自苦情巨树深处亮起,像春水化开,温柔却不可违逆。
涂山苏苏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懵懂。
“此景如此,此情不渝。”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带着涂山红红独有的威压。
“让他许愿。”
涂山雅雅怔住,随即缓缓退开一步。
涂山容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弹。一缕极细的妖力无声没入平丘月初眉心,将他沉睡的灵魂引向梦境深处。
那里,平丘月初终于听见了欢都落兰的声音。
苦情树下,欢都落兰双手按在地面,声音颤抖却坚定。
“苦情树,我欢都落兰,愿以全部妖力起誓,与平丘月初,来生相见。”
粉色花瓣自树冠飘落,一圈圈光纹沿着地面扩散。
可续缘需要回应。
需要另一方怀着真情,说出那句“我愿意”。
平丘月初没有醒。
欢都落兰没有停。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誓言,膝盖磨破,血浸湿了身下的泥土。从日出到日落,从星升到天明,她的声音渐渐沙哑,却始终没有断过。
涂山容容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她没有再阻止,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把平丘月初留在梦境里的那一丝灵魂,轻轻推向欢都落兰的声音。
终于,在某个清晨,平丘月初在梦中睁开了眼。
他看见欢都落兰跪在树下,满身伤痕,却仍固执地望着他。
“你愿意娶我吗?”她问。
平丘月初笑了。
“我愿意。”
三个字落下,苦情巨树骤然绽放。
漫天粉雨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其中。欢都落兰身上的妖力如潮水般涌向树心,她的脸色一点点苍白,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续缘成了。
平丘月初的名字,彻底从东方月初的转世轮回中脱离。
他不再是影子。
他是平丘月初。
而欢都落兰,也为此付出了全部妖力与大半记忆。
远处山影间,龙绝静静看着这一幕。
凤栖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你心软了。”
“我没有。”龙绝淡淡道,“她本就是计划里该走到这一步的人。”
凤栖轻笑:“那你为何不阻止雅雅?”
龙绝没有回答。
苦情树下的风拂过他的衣摆,粉色花瓣落在掌心,又被他轻轻捏碎。
他和凤栖的五十年布局,需要欢都落兰活着。
也需要她记住这份执念。
可有些事,连他自己也不愿说得太明白。
涂山容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山影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竹林,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涂山苏苏身上的红红意识渐渐散去,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我刚才怎么了?”
涂山雅雅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
涂山容容收起算盘,看向仍昏迷不醒的平丘月初,又看向失去妖力后虚弱倒下的欢都落兰,轻声道:
“带他们去客房。”
“是。”
苦情巨树重新安静下来。
粉色花瓣落在泥土上,像一场无人见证的誓言。
而龙绝站在远处阴影里,眼底映着树影,也映着更远的棋局。
凤栖没有再说话。
可他们都清楚,南国这一子,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