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

霍北辰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霍庭绗顶了嘴。

事情不大。霍庭绗给他安排了一个暑期补习班，数学和物理，提前修高二的课程。霍北辰不想去，但也没说，一直到出发那天早上才在门口站着不动了。

“不想去。”他说。

霍庭绗正拿着车钥匙，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霍庭绗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转过身来，耐着性子问：“那你暑假想干什么？”

霍北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想跟同学去海边。”

“哪个同学？”

“就……班上的。”

霍庭绗没说话。霍北辰能感觉到他看着自己，那目光不重，但有一种细细密密的压力，像一层薄膜，裹在身上，甩不掉。

“哪几个同学，叫什么名字，去几天，住哪里。”霍庭绗的声音很平，“说出来我看看。”

霍北辰抬起头，张了张嘴，发现他其实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来。他没有那种可以约着一起去海边的朋友。他所有的社交都淡淡的，同学觉得他好相处，但没有人跟他特别近。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特别近的朋友——每次有人靠近一点，过不了多久就会莫名其妙地疏远，像是被什么隔开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算了。”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扭头回了房间。

霍庭绗站在玄关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把车钥匙拿起来，出门去公司了。那天他没再提补习班的事。霍北辰也没去海边。

那个暑假，霍北辰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比如他的手机——他从来没查过，但有一次他无意间翻到设置里，发现自己的位置共享一直开着，共享对象是霍庭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他试着关掉，过了两天又自己打开了。

比如他的零花钱——他从初中开始就有一张副卡，日常花销随便用，从来不过问。但他有一次跟同学去网吧，同学用他的卡买了东西，当天晚上霍庭绗就问他：“今天跟谁去的网吧？”

他当时没多想，说了那个同学的名字。过了一阵子，那个同学就再也不跟他一起玩了。

比如学校里的那些目光——他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有几次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都在，像是空气，无处不在，但他抓不住。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某一件事不对劲，是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他看不透的整体。他在这张网里活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这就是正常的、被爱的样子。但现在他慢慢意识到——那些温热的、妥帖的照顾底下，还有什么东西。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那个东西让他不舒服。

高二那年冬天，霍北辰第一次抽了烟。

是跟班上一个叫陈柯的男生。陈柯是那种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成绩不好，抽烟打架，但人其实不坏，只是没人管。霍北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陈柯走近了。可能是因为陈柯看他眼神里没有那种奇怪的、像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目光。陈柯把他当普通人。

那天放学后，陈柯拉着他去了学校后面的巷子，递给他一根烟。

“试过没？”

霍北辰看着那根烟，接了过来。

他其实知道霍庭绗会知道。他的一切霍庭绗都知道。但他那一刻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报复般的快感——他要做点什么，让那个人知道，他管不了所有事。

烟的味道呛得他直咳。眼泪都咳出来了。陈柯在旁边笑，说“你不行啊”。

霍北辰捏着那根烟，咳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吸了一口。还是呛。他忍着，把整根烟抽完了。回去的路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烟味。他有点心慌，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以前从来没体验过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弄脏了的痛快。

到家的时候霍庭绗坐在客厅里看文件。

霍北辰进门换鞋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假装没注意，往楼上走。

“等一下。”

他停住了。

霍庭绗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文件。

“过来。”

霍北辰站在楼梯上，过了两秒，慢慢走下去，在他对面站定。

霍庭绗这才放下文件，抬起眼。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看着霍北辰，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领口的地方。

“抽烟了。”

霍北辰没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今天。”

霍庭绗沉默了一下。

“跟谁。”

霍北辰忽然不想说了。他知道如果他说了陈柯的名字，明天陈柯就会像其他所有人一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他已经明白这个规律了。

“自己抽的。”

霍庭绗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很深，像要把他看穿。

“上去洗澡。烟味太重了。”

霍北辰转身上楼了。

那天晚上霍庭绗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霍北辰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第二天他到学校的时候，陈柯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一个星期后他才知道，陈柯转学了。转学手续办得很快，像是被人推着走的。霍北辰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陈柯空了的座位，站了很久。

那天放学回家，他第一次没有叫霍庭绗。

霍庭绗在客厅等他，看见他进门，看着他径直往楼上走，没有回头。

“北辰。”

霍北辰脚步停了，但没有转身。

“你同学转学，是正常的家庭安排。”霍庭绗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他父亲工作调动。跟我没关系。”

霍北辰握着楼梯扶手的手紧了紧。

“我没问你。”他说。

然后他上楼了，房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那天之后，霍北辰变了。变化很细微，霍庭绗却很快察觉到了。他不再什么都说了。以前他回来会跟霍庭绗讲学校里的事，谁谁谁怎么了，哪个老师怎么样。现在他不讲了。他回来就回房间，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又回去。叫他，他应，但语气里少了什么。

霍庭绗坐在书房里，手里的文件很久没翻一页。

他知道霍北辰在疏远他。他应该做的是——放一放，给点空间。他懂这些道理。他甚至知道自己的反应不正常。但每当他想到霍北辰跟别人走得近，想到霍北辰在外面有他不知道的生活、他不知道的人，他心里就会生出一种尖锐的、刺一样的东西。

他没办法控制。他试过。他试过不去查霍北辰的行踪，试过不去看他手机里的记录，试过不去打听他在学校跟谁说话。但做不到。每一次他不管，那种焦灼感就会持续不断地积累，直到他最终出手，把事情拉回自己的掌控里。

他对自己说，他是为了霍北辰好。霍北辰还小，不懂看人，容易被带偏。他只是在保护他。

他这么对自己说了一年又一年。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霍北辰十七岁生日那天，霍庭绗给他办了一个生日晚宴。

不大，就请了几个人。但霍北辰一个都不认识。那些都是霍庭绗的合作伙伴或下属，带着一种客客气气的疏远。霍北辰穿着霍庭绗给他挑的西装，站在霍庭绗身边，像一件被展示的珍品。所有人都夸他好看，夸霍庭绗养得好。

他笑着点头，笑着道谢。笑容很标准，标准到霍庭绗看他一眼，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晚宴结束后，霍北辰回了房间，把西装脱了扔在地上，蹲在床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冬天的大街上，躺在雪地里，身体一点一点变冷。他想有人来，又不想有人来。最后他闭上眼睛，等待结束。但一个怀抱把他裹住了。很暖。

他在梦里哭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个梦。

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一直想到天快亮了才又睡过去。

霍北辰十八岁的时候，做了一件霍庭绗不知道的事。他偷偷申请了一所外地的大学。

那所大学不算顶尖，但在另一个城市。他选它的原因很简单——它远。离这里坐火车要八个小时。他填表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亮起来。

他没有告诉霍庭绗。他在等录取通知。

那个学期他安分守己，成绩平稳，不抽烟不喝酒，不跟人走得近。霍庭绗观察了他一阵子，觉得他“回来了”，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甚至在他生日的时候送了他一块表，价格不菲。

霍北辰说了谢谢，把表收进了抽屉。

录取通知是七月到的。他拆开信封的时候心跳得很快，看见“录取”两个字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通知书叠好，塞进了床垫下面。

他决定等霍庭绗心情好的时候再提。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霍庭绗就发现了。

那天他不在家，霍庭绗进他房间收拾东西。霍庭绗是很少翻他东西的，但那天阿姨说床垫下面好像塞了什么，硬硬的。霍庭绗走过去，掀开床垫，看见了那封录取通知书。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霍北辰回家的时候，看见霍庭绗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封信。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了。

霍庭绗抬起头看他。

“你报了这个学校。”

霍北辰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

霍庭绗看着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压着什么。

“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霍庭绗沉默了几秒，声音很平：“所以你就先斩后奏。”

霍北辰抬起头看他，他第一次在霍庭绗面前感觉到了那种压抑的、想要爆发的情绪。

“我不是你的东西。”他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房间里安静下来。

霍庭绗站在那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霍北辰注意到他握着那张通知书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霍庭绗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你想去，我不拦你。”

霍北辰愣了一下。

“但是，”霍庭绗看着他，“你想清楚了。你去了那儿，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霍北辰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

“我想清楚了。”

霍庭绗看了他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霍北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那封通知书，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赢了。但赢的感觉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他记得他最终没有去那所大学。霍庭绗没有拦他，是他自己填了本市的学校。原因很复杂，复杂到他不想去分析。也许是生活费的问题，也许是别的。也许是他知道自己走不掉。

他留在了这座城市，留在了霍庭绗身边。

他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好起来。

但事情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十九岁的时候，他开始有了那些念头。那些不该有的、让他自己都害怕的念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