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手里里正拿着一枚灵果,闻言猛地顿住,果子差点掉落。她轻轻按住怀里扭来扭去的小白鸾,抬眼望向梧桐枝上的沈疏,满是诧异:“捡蛋?你不打算寻道侣,孕育属于凤凰的蛋了?”
“不是。”沈疏摆了摆手,金红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脸理所当然,“不找道侣,直接捡一枚无主的蛋,带回洞府自己孵,亲手养大,我直接当爹爹,一步到位。”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闲谈的仙友也闻声转头,纷纷看向高居梧桐枝上的凤凰。
万年龟仙慢悠悠捋着长长的白须,哑声惊叹:“老夫活了数万载,还是头一回听闻这般想法。旁人皆是先结道侣,再有子嗣,阿疏你倒是另辟蹊径。”
“省事啊。”沈疏支着下巴,赤足晃了晃,脚踝金色羽纹随着动作微光闪烁,“情爱纠缠最是磨人,情劫凶险,一不小心便会损伤仙基。我不求什么双修道侣,只想要个小家伙陪着。等把他养大,往后一同游遍大荒,尝遍四海灵食,老来洞府里也不至于冷冷清清。”
青鸾低头哄了哄怀里叽叽喳喳的小幼鸟,无奈地摇了摇头:“想法倒是简单,可大荒之中异兽万千,无主的蛋看着好找,实则暗藏凶险。有的蛋内异兽凶性根深,难以驯服;有的灵气枯竭,早已是死蛋,耗费千年心血也未必能孵出来。你去寻觅,千万要仔细甄别,不可草率。”
“晓得晓得。”沈疏笑得眉眼明艳,眼底满是期待,已经在脑海里畅想往后的日子,“我眼光一向不差,定然挑个温顺乖巧的。”
这场仙聚还在继续,桃林里欢声笑语不绝。小龙崽依旧互相追逐,甩动细细的龙尾,偶尔撞在仙者的衣摆上,惹来一阵温柔的哄笑;小白鸾蜷在青鸾怀中,小脑袋一点一点,玩累了便埋进柔软绒毛里打盹。
沈疏静静看了片刻,心底那份孤单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期待。
待到宴席散去,各路仙友陆续携自家幼崽离去。沈疏振了振衣袍,金红羽织随风扬起,纵身从梧桐枝干一跃而下,化作一道流光,返回自己坐落于云海深处的流云洞府。
洞府藏在连绵仙山之间,门前常年萦绕薄如轻纱的云雾,灵泉叮咚,遍地生着灵草。洞府内陈设简单,只一处暖石卧榻,一间向阳石室,还有一方常年冒着清甜水汽的灵泉池,是沈疏平日里休憩享乐的地方。用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有新的小家伙加入了。
简单收拾行囊,布袋里塞满储存好的灵果、温养神魂的丹药,又带上一个柔软的云绒锦袋,专门用来装蛋。一切准备妥当,沈疏转身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奔赴广袤无边的大荒。
大荒茫茫,古木参天,浓雾常年笼罩山林,奇花异草遍地生长,异兽的嘶吼隐隐从密林深处传来。沈疏一路慢悠悠闲逛,一边赏阅大荒奇景,一边四处搜寻无主的蛋。
他见过斑斓的蟒蛋,外壳冰冷,内里满是暴戾野性;见过山禽的蛋,灵气稀薄,撑不到破壳之日;还有深埋地底的兽蛋,早已失去生机,只剩空壳。
沈疏一路走走停停,几年时光悄然流逝。
直到这一日,他踏入一处被层层结界隐匿的山谷秘境。
谷中雾气淡淡,遍地生长着幽蓝色灵花,山谷正中矗立着一块巨大黝黑的磐石。磐石之上,静静卧着一枚巨蛋。
蛋比寻常异兽蛋大上一圈,蛋壳是深邃如夜的墨黑色,蛋壳表面蜿蜒流转着细密暗金色古老纹路,安静蛰伏,仿佛沉睡了千万年之久。
沈疏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贴上蛋壳,用灵力去试探。
一股微弱的的力量缓缓传来,没有凶戾的戾气,也没有衰败枯竭的死气。这颗蛋应该没有父母灵力的温养,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去。现在恰好被他碰见。
就是它了。
沈疏心头大喜,小心翼翼伸出双臂,将墨蛋稳稳抱入怀中。蛋壳微凉,沉甸甸的,落在怀里踏实安稳。凤凰本源天生带着暖融融的灵力,恰好适合温养沉睡的蛋体。
“小家伙,以后我就是你爹爹啦。不管你是什么,记住你爹我的大恩大德。”沈疏低头,指尖轻轻摩挲蛋壳上流转的暗金纹路,声音放得轻柔,“随我回流云洞府,往后我日日以凤凰灵气滋养你,寻世间最好的灵泉、灵果待你。等你破壳长大,咱们父子二人,一同遍历千山万水。”
墨蛋安静躺在他怀里,微弱的灵力传来,像是回应沈疏的话。沈疏满心欢喜抱着墨蛋,转身启程,飞回流云洞府。
回到洞府,他特意把向阳石室收拾出来,在石台上铺了厚厚的云絮软绒,将墨蛋安置在正中。
沈疏抱着沉甸甸的墨黑巨蛋回流云洞府后,盯着蛋壳上流转的暗金古纹,忽然微微卡壳。
他活了三千年,逍遥自在、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可孵蛋——是真的半点经验没有。
凤凰一族本就子嗣极稀,他从小到大从未操心过这种琐事,一时间对着这颗安静蛰伏的巨蛋,竟有些手足无措。思来想去,干脆捏起传讯玉符,挨个联络仙界老友,虚心请教孵蛋诀窍。
没过多久,几位相熟的仙友便驾云赶来洞府。
众人一进门,目光齐刷刷落在石台上那颗通体玄黑、隐带金纹的巨蛋上,瞬间全员愣住。
青鸾瞪大眼,上前小心翼翼打量半天,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还真在大荒捡了颗无主蛋回来?!我当初只当你随口胡闹!”
沈疏盘腿坐在云绒旁,单手撑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眉眼明艳又认真:“当然是真的,我挑了好久,就它最合眼缘。”
旁边应龙仙君蹙眉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规劝:“阿疏,你未免太过随性。大荒无主异兽蛋千千万,血脉不明、种类未知,凶险难测,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上古异种、凶煞凶兽。你无伴无侣,孤身一鸟,贸然孵一颗来路不明的蛋,万一破壳是残暴恶兽,将来反噬于你,如何收场?”
另一位仙友也跟着劝:“是啊!何必图省事?你真身尊贵、容貌绝世,多少仙君妖尊想与你结为道侣。踏踏实实寻个伴侣,双宿双栖、正统孕育子嗣,安稳无忧,不比这般赌运气强百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规劝。
可沈疏半点听不进去。
他伸手轻轻抚过微凉的蛋壳,指尖蹭过细腻流动的金纹,眼底满是护犊子的执拗,语气笃定又任性:“捡到便是缘分,既然落我手里,那它就是我的崽。”
“我懒得找道侣,懒得应付情爱纠葛。我只要个乖乖陪着我的小家伙,它安分待着,我好好养它,足矣。”
众人见他油盐不进、一意孤行,全都无奈叹气。
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半分用处没有,最后只能作罢,满心无奈地拂袖离去。
洞府里的气氛瞬间冷清下来,隐隐带着几分不欢而散的滞涩。
沈疏倒半点不在意。
旁人不懂他的简单心思,他无需多解释。
送走众人后,他反手合上洞府结界,转身看向石台上的墨蛋,眼底重新盛满温柔。
既然问遍旁人无用,那便用自己凤凰一族最正统的法子孵蛋。
沈疏微微垂眸,周身金红光晕骤然盛放,衣袍随风舒展,赤金飞羽簌簌浮现。下一瞬,身形流转灵光,化作一只羽翼华美、尾羽曳着烈焰流光的绝美凤凰。
金红交织的蓬松羽翼铺展开来,温柔又温热。
他轻轻俯身,将那颗沉甸甸的墨黑巨蛋稳稳拢在柔软温暖的羽翼之下,严严实实地裹住。
这是凤凰一族天生的孵育之法,以本命真火温养,以本源灵气浸润,最是滋养幼崽、稳固生机。
刚开始,沈疏着实有些不习惯。
他活了三千年,向来散漫自由、无拘无束,何时这般安分守己、整日蜷着身子护住一物?
动弹不得、不能肆意云游,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压坏怀里的蛋。
起初半日,他浑身别扭,时不时轻轻挪挪羽翼、动动脖颈,满心憋闷。
可日子一久,便渐渐习惯了这份牵绊。
他本就随性懒散,孵蛋也从不上纲上线、死板拘谨,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闲来无事,便敛着羽翼安安稳稳孵蛋,将凤凰最纯粹的暖意源源不断渡入蛋壳之中;兴致来了,便抬手引一缕醇厚精纯的本命灵气,缓缓注入蛋体,滋养内里沉睡的幼魂。
饿了就啄几颗手边的灵果,困了就蜷着身子小憩,无聊了就贴着蛋壳轻轻呢喃碎语,日日相伴,温柔又清闲。
时光悠悠,转瞬便是五个月。
原本初捡回来时,生机微弱、沉寂无声的墨蛋,早已彻底蜕变。
蛋壳表面的暗金纹路愈发鲜亮璀璨,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游走。蛋身萦绕着一层温润浑厚的灵气光晕,内里生机蓬勃、充盈饱满,哪怕隔着厚厚的蛋壳,都能清晰感知到内里蛰伏的强大生命力。
沈疏舒展羽翼变回人形,俯身托着沉甸甸的巨蛋,看着愈发灵动的蛋壳,眉眼弯弯,满心骄傲与满足。
瞧瞧!
这可是他日日温养、日日滋养,一点一点精心养出来的!
能从微弱死气养得灵气浩荡、生机盎然,全是他这个准爹爹的功劳。
沈疏指尖轻轻点了点蛋壳,语气轻快又宠溺:“小家伙,多亏你爹爹我耐心,再养些时日,你便能安稳破壳啦。”
每日清晨,他抱着墨蛋飞到山顶最高处,沐浴朝阳,将凤凰的暖意渡入蛋壳之中。若是外出游历,无论去往何处,都会把这颗墨蛋带在身边。吃到新奇美味的灵果,就对着蛋壳碎碎念。
“今日寻到一种蜜露果,汁水甘甜,唇齿留香,等你出来,爹爹带你尝尝。”
“前几日收到青鸾传信,她家小鸾学会振翅短飞了,跌跌撞撞的,好笑得很。等你长大,定然比他厉害。”
“快些破壳吧,爹爹都等不及了。往后洞府不再只有我一个,咱们一起泡灵泉,看云海日出。”
岁月缓缓流淌,又是百年光阴。
石室之中,墨黑蛋壳上的暗金色纹路,一点点次第亮起,微光在蛋壳内部缓缓涌动。
终于,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
静谧的石室里,响起一声细微的“咔嚓——”
蛋壳裂开一道道细密缝隙,黑色的碎壳簌簌往下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