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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它要看着他走

押妖

第二次坐课,陆行简比前一日稳了一些,胸腹之间那点动不再总被邻座的呼吸带乱。到了收息,他仍不知道从哪里引回,吐长了便头昏。季教头叫他先停,给他画出回来的一小段,第三次课安排在六日以后,留够自行练习的日子,不是来三天坐完就发一块押手牌。

廖小工看着自己的纸,问能不能先去练四息,教头让他先把两息收好。陆行简听见少年叹气,没有跟着笑,自己同样只见过一点路,还没走完。课后他去县署辨随物,下游尸身的身份仍待馆册与家人核明,并未让他那一个认式样变成确认人名的证词。

这一天用来等阿芦的饮水、等医者看脚。陆行简没有领六十,也没有把第一次课散掉的气偷偷当成能运在腿里的本事。旁屋的桶漏了,水沿床脚淌,他坐着擦地,另一名役夫把桶抬出去补,两人闲说才知道役夫也想学引息,只是今年先得给家里交一笔赁牛钱。

第九日清早,厚底车推到医院外,阿芦比两日前清醒,颈布换下时没有再湿红,仍不能自己走一段路。孟嫂准缓车转运,途中定点歇、分次饮水,若喘急或新渗血立即停。车底夹着草垫与麻毡,既要厚,也不能让里面软得一伏便扭住颈环。

石牙被带到另一边,贺押手先看它三只仍在的肢钉。左前那处已拔,骨伤未好,护板绑在旁边,不能承力;右前爪钉牵得紧,若车摇,它一抬肩便扯到皮。孟嫂说要将右前钉退到医位,不全拔,给它在垫上伏的余地,旧束限仍在。

吴巡检叫两名巡卒见证,县医写下退钉前后的深浅,再由贺押手控外索。陆行简不拿钳,不替石牙抵住嘴,只在外侧递干布。钉缓缓退出一点,石牙全身一紧,爪下流出细血,喉间有低声,贺押手手里的索也紧了。

孟嫂停住,等它呼吸慢下来,才抹药、固定。右前钉仍在,两个后肢钉没有动,颈上的三道铁环和铜齿也没解。能少扯伤,不等于已经获准自由,石牙低头看自己的爪,过了片刻才把肩放松。

阿芦却不肯进车。役夫将担架放到垫槽边,它爪尖抓着旧布,靠近车板就往后缩。有人说用布一包抬进去算了,孟嫂让先等,它既已醒着,挣起来会扯伤,不能把看着快的一下做成随后几日的出血。

陆行简从车侧看,两栏中隔板遮住石牙,阿芦看不见。它先前每次叫都有回应,到了这里石牙被领去查钉,声音也没了。他让贺押手将石牙先安到右栏,自己不动隔板,沿板上方留着的透声孔叫了一句阿芦。

石牙应了,声音近,阿芦的耳朵转过来。陆行简告诉它石牙在车上,左右分栏,不能挨着睡,却听得见,停时人会看颈布。他只说已经安排的,不说以后永远不分开。阿芦抬头,爪仍攥旧布,终于肯把身子向垫槽挪一点。

最后还是两名役夫抬担架,再连布平移。阿芦没有因为愿意便忽然能站,陆行简也没有抱着它展示自己比别人温柔。他拿尺对准槽边,等它落稳,抽出担架下的硬板,让身侧软垫贴实,孟嫂重新看环下的布,才许扣车。

贺押手给陆行简六十钱先支。一百五十二加到二百一十二,纸上余款一百二十待返,食宿仍由队供。他把领钱按印与医签分开放,免得拿到六十便让人以为身体怎样都必须走;若医者不准,差仍得取消,这不是收钱买来的忍疼承诺。

岑伍送来郑掌柜另一份回话,说愿先付二百八十,其余还要核车损。陆行简看完问先付那份怎么签,岑伍答还没见馆里开的领条,等返县见纸再说。二百八十只是愿付,不在他钱袋里,旧五百六十也没因此减半。

石牙伏在栏内,看陆行简收这几张纸,忽然问人也用号算钱么。他说自己有姓名,旧馆却也按哪趟哪人记工。石牙没有接着争,人和妖之间不只一个写名字的差别,它在颈环里转过脸,说那咬死人,纸会怎么写。

陆行简愣了一下。吴巡检已去前院,贺押手正在查车,不是可以私问旧案并给它定轻重的场面。他说县里在调原卷,自己没有看过。石牙却像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盯着栏缝,道先咬的是手,后来那人退了,它又追过去。

它停了很久,才说第二口在颈上。阿芦在另一边动了一下,石牙声音低下来,说自己那时恨,手从身上拿开了,它也没停。陆行简原先想到前爪的钉,心里有过一个替它解释的念头,听到这里,那个念头无法再把整个经过包成被逼自卫。“后来你知道人死了?”他问。

石牙说看见过,不是听别人告诉。它没有请求原谅,陆行简也没拿这些日子救人、护阿芦的事去抵那一口。他说这一段若愿意,应同问案的人说,自己只能转交,不会替它改成另一种顺耳的经过。

石牙抬眼,眼里没有一点轻松,过了一阵答可以。陆行简去找吴巡检,原话说清,吴巡检让巡卒在场再听,自己核卷前只补自述。他们没有因一次小工与妖的交谈便把人证、伤证都免了,也没有把肯说真话当成死者一家已经得到交代。

出车被这段话拖后半个时辰,柴全站在门边啃冷饼,有些不耐。他说路上还有两个歇点,天热时阿芦不能一直颠,不如明晨再问。贺押手答旧话既已说,先让记录的人接下,不能带着去路上自己再变;他让车夫把原先第一段的赶路时辰重新排短,过午不抢。

陆行简向柴全道了声对方确实在等,没要求他因石牙愿开口就该感动。柴全摇头,说自己是怕夜里赶到驿外没人开门,活妖受伤,谁都别用晚上多走一点补回白日。此后他们一起看路线,把今晚宿处报给县署,沿途遇事才知道信该往哪里送。

门口来了个卖热粥的,车夫买自己那份,陆行简吃的是队里早备的。他坐在车后板上,阿芦隔着槽轻轻嗅到粥味,向他这边转脸。他按药纸喂少量软食,不给人粥里面那点咸菜,阿芦咽完,鼻尖贴着干净碗沿停了一会儿。

石牙从透声孔叫它,它也应。陆行简看见旧烧疤仍在,右前钉退过的石牙也还要忍车摇,这一辆厚底车不是解决全部伤害的东西,只是让他们今天能够走得稍稳的一件。他把槽扣上,扶拐将脚移到坐板上,贺押手叫出发,车轮缓缓越过县门下的石槽。

午后第一处歇点,阿芦颈布没添红,石牙右前药布有一点湿,贺押手查看后让按医嘱换,不再退钉。陆行简分清两块布的去处,石牙问他是不是已经能行气,他答上了两次课,仍不会收稳,路上什么都不能靠那个。

石牙盯着他的拐,像是想说能修以后便不用它,最后却问脚痛不痛。陆行简答痛,坐着比走好,石牙便将爪放回垫里,没有说自己痛得更多。他们各有一处不能靠一句将来会好便越过的伤,车停够一刻,再往今日的宿处去。

柴全在后一段路上替他挪了行囊,自己那件外衣却破了袖口。陆行简问要不要针线,他说要,路上扯到蔓,只顾打鸟,回来才发现。陆行简坐着补不了整道口,仍替他缝了不再往下撕的两针。柴全拿回去,说家里的人看见一向先问衣,自己每回都说没伤,结果衣服比人更会告状。

他说得随便,陆行简却第一次想到,拿短刀站车旁的押手夜里也有一件要补的破衣,不是只在旁边等着拔刀的人。

黄昏时到了路边的旧舍,队里将车放在门前平地,栏向里,人不挡出口。阿芦只喝下一小份水,余下等药时再喂。陆行简把先支的钱重新扎好,二百一十二仍在,没有夹着那张未付的二百八十回话。他将纸放到油布下面,留出夜里能抽出药记的边,再去摸自己的草鞋。

鞋口比头一日软了,右脚却没变成能跑的脚。他慢慢躺下,听见车外柴全同店里的人说晨起时辰,另一边石牙低声与阿芦说着听不清的话。明天他们要走过一处驿站,那处原定能歇车,他闭眼时想到柴全怕夜里不开门,便把这件事也记在心里。4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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