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简醒来时,右脚还搭在床脚的布卷上。旁屋有人拖桶,桶底擦过砖缝,一声长一声短。他坐起,先将左肩的衣服揭开一点,昨夜孟嫂换的药布干净,肩头却仍不能随手向后伸;扶拐起身时,他等右脚落到地上,才一点点把身子往门外送。
贺押手正在看车轴,车下的检索钩还沾着新泥。他见陆行简走来,让他先坐,不要为了赶出车走得更快,随后取出四十钱,在短纸上记先支。陆行简自己数过,和原来留下的十钱放在一起,一共五十,没有把尚未走完的那一百二十也算成已经在怀里。
门外有卖草鞋的,鞋铺还没开,陆行简拿着旧鞋问宽些的能不能穿。卖鞋的蹲下看他的脚,找出一双厚边宽口的,要八钱。他试了右脚,不勒伤处,站起时仍会疼,最终付了钱,把旧鞋用布包好。四十二钱收回衣内,拐没有因此扔掉,他明白换鞋只是不再让破口咬着脚。
这回先送的是料车里救出的黑爪,和北棚那只灰耳小妖。黑爪毛色深,胸前瘦得能看见骨缝,颈边的铜片上仍写乌七。灰耳更小,左耳尖灰白,医者给它垫在环下的布较厚,两只分在不同栏内,不能因同一车就共用一碗汤药。
孟嫂将药碗放给陆行简,碗底一个画横,一个画点,匙也分开。黑爪这一份是过午用,灰耳先吃温软的薄食,再隔一阵用药。她没有只写几次,让他猜路上该怎么算,将今日时辰与量另写在纸边,提醒少吃了一顿,不等于下一顿把药也加倍。
陆行简看完,逐只说了一遍,孟嫂等他把灰耳那份说清,才将药包交过来。她问肩还能托水盆吗,他答一小只可以,大桶不行。贺押手听见,让人将水分装到两只小罐,抬车的活由役夫做,陆行简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有用,把说过不能做的重新揽回去。
随车的两名带械押手也到了。短刀那人叫柴全,说话快,衣扣只系到胸下;拿长杆的叫卢信,进院以后先量笼栏之间的空,问陆行简将来喂食从哪边抽槽。陆行简指了左侧,他便把原放在那里的行囊移开,不让布带垂进栏口。
贺押手让四人围着车说了一次路上的信号。短促一声退到车后,两声先停,不许自行开栏;真撤时跟他指的退路走,别抱着药箱站原地等人回来。他说的是人如何保命,没有保证两名押手在旁就不会受伤。陆行简摸着拐柄,应了,又问自己若坐在前板,能否听清后边的叫停。
卢信站到后车叫了一声,墙上回音盖住后半截。贺押手改让陆行简坐左侧靠后,那边看外索也方便,前边的车辕交给柴全看。安排到这一步才出车,没有让小工一路坐到听不见的地方,再说他没按命令退。
出门以前陆行简去内栏告别。阿芦还卧着,孟嫂刚喂过两小勺水,它没有再呛,眼睛睁了一条缝,过一会儿又闭上。石牙隔着墙听脚步,问他是不是去了。他说是,两日一趟,若路上有变,县里会收到报信,不能许天一黑自己必定回来。
石牙问车底厚没有,陆行简告诉它这回认过一辆备用的厚底车,轮上也能包软垫,但阿芦何时能走仍要医者准。石牙没有要求他偷拿钥匙,前爪钉拔掉的地方包着护板,稍往前挪便停住。它只说回来的时候告诉自己路上哪里颠,不要拿贺押手说能走就当阿芦能受。
陆行简把这句记下来,问它要不要给黑爪带话。石牙沉默片刻,说自己认不出那只,别因为都在笼里便替它们说早已认识。他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阿芦颈下的布,颜色没添新红,才扶拐出去。
门洞里有人叫陆行简,是岑伍。巡渡头带来一块旧馆的回信牌,郑掌柜认收到欠薪抄件,尚未认付,原话只说还得问车与梁头的损失。陆行简看完,将牌还给岑伍,问是不是又把车坏算到小工身上。
岑伍说信里没列数,现在不能先替他算,等馆里拿账来,县里有渡口的经过与雇条相对。陆行简听着,明白自己这一趟新差即使领完,也不能当旧六百钱自动结了。他请岑伍留住原条,不要因为自己出两日车便交给来取的人,岑伍答县署留着,只让他带抄件。
柴全看见他们说钱,问要不要晚一点走。陆行简把抄件折好,说走,等在这里也等不出馆里肯给。他坐回车边时又摸了摸钱袋,四十二钱在,旧五百六十仍是欠款,放在不同的纸上。有些事必须留下等核,有些事得自己先走到下一处才有结果,他不能把两种都拖在同一扇门前。
车过县门,路旁已经有货队。一个灰衣男人牵着空笼车,让牛站到阴凉处,自己过来问贺押手哪处药舍收妖伤。贺押手没答哪只在车上,只说先去县署问牌。那人拿出自家的寄养单,手续未必是假,卢信看过便让他退开车边,不为一张陌生的单子就让他靠近伤妖。
黑爪却忽然往栏后缩,爪尖刮木,嘴里低低地喘。陆行简看见它盯的不是那张纸,是灰衣人空车上挂着的铁钩。他想起料车里的铜环,胸口一紧,随即发现这仍只是自己的联想,不能因黑爪怕,就认定这人也在北棚取过血。
他没有喊押手拔刀,先把喂槽收回,给黑爪留出退的地方。灰衣人听见栏响,想往里看,柴全将车侧的布放下来,示意不便。那人问了一声能不能搭路,贺押手答不合,双方各走各的,没有凭恐惧便打一场架。
黑爪过了县外石桥仍缩着。陆行简等车停时才问它要不要水,它盯着他衣内的钱袋,忽然说你不想去,可以说不去。陆行简的手停在碗边,明白它听见早上贺押手说自己伤重能取消。它没有这一个可以自行拒绝的地方。
他不能答大家都一样,更不能许自己回来就把所有栏打开。他说自己也要挣工钱,却确实能不领这份差;车上的去处有药舍牌,到了会有人验伤,自己会把路上喝过什么、怕过什么都照实交。他说完,黑爪仍没来喝,只有耳朵动了一下。
灰耳先接了薄食。它嘴小,槽开得太深便探得费力,陆行简将碗移近一点,匙留在槽外,不往嘴边塞。卢信在旁边等,没催他说差不多就收;等小妖自己退回去,才帮他把槽拉上,提醒车要过下一段石阶。
午前风起,车轮驶到林边,油布角往上翻。柴全停车系布,陆行简坐着分过午的药,发现黑爪那只匙被油布尾碰过,匙背有一条黏痕。他没用衣襟随便抹两下继续舀,拿出来给贺押手看,换净匙,原来的包开单放,晚间洗过再用。
药尚未喂,树林里响了一声急叫。卢信举杆,黑爪突然抬头,鼻翼动得厉害。陆行简往后看,只见几只黑羽的鸟沿着树梢转,脚上拖着细蔓一样的东西,贺押手说是缚鸦,闻到药肉,先把开着的药包盖上。
这里没有什么显眼的劫人,只有山里真的会来抢食的鸟。陆行简把肉盆盖住,盆边仍散着气味,第一只缚鸦便落到车框,用爪上细蔓勾住油布。柴全拿刀鞘打去,它扑翅飞开,另外两只却从后面绕,沿栏缝啄进来。
灰耳惊得往角落撞,黑爪没有退,反而咬住伸来的细蔓。陆行简刚抬手想收碗,卢信的杆已横到他面前,叫他把手拿回来。他退了,碗还留在槽里,黑爪却将蔓往嘴里扯,一只鸦被带到栏口,翅膀在木间打得乱响。
贺押手叫车向前,不让人停在林下和整群鸟耗。前面有一处红石小棚,离林边不远,车夫牵牛去,柴全守侧面,卢信不断挑开油布上的细蔓。陆行简扶住自己的拐,没有去伸手抢黑爪嘴里的东西,却看见它唇角有血,分不清是它的还是鸟的。
车轮一颠,黑爪松口,那只鸦落在槽边,又被它咬回去。陆行简听见骨头轻轻一响,胃里发紧,想叫它别吞,出口的话被扇到脸上的羽打断。他缩到贺押手指的车后,护住药纸,纸上刚记到第一口水,下一行该写的是这一场实际发生的伤与误食,不能为了药舍收得顺,便假装路上没有这一口。3
越看越想知道后续,还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