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简把最后半碗水推过笼底的窄口,里面那只妖却没低头,一直盯着他的手。“喝完。”陆行简拿木勺敲了敲碗沿,“待会儿上船,梁头不让再开口子。你要吐在船上,还得我擦。”
妖头朝车尾,伏在铁笼里,灰白长毛沾着一路的尘土,左耳缺了半边。它像一头瘦得过分的大犬,肩背却比寻常犬高许多,颈间套着三道铁环,环内嵌的铜齿陷进肉里。陆行简一路没见它站起来过。它吃东西时也卧着,只伸出舌头,把碎肉卷进去。
“这船是你们叫来的?”它问。陆行简的勺子停在碗边。这是出城三天以来,它头一次说话。声音沙哑,吐字倒清楚,不像他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妖物故事,一张嘴就带着笑。
“梁头昨晚递的水牌。怎么?”它没答,又朝河边望去。渡口前的雾还没散,宽底渡船停在木栈外,两个船夫正把搭板抬上岸。板宽够车过,底下加了横木。梁头过去踩了两脚,回来挥手,让人把车推近些。他颈上挂着一枚巡渡棚发的水牌,渡到对岸还得交还。那边查押运文书,耽搁久了就赶不上傍晚进镇。
陆行简收碗。妖忽然说:“水里有铁。”陆行简说:“渡船下锚,当然有铁。”它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挪得太响。”
陆行简看了一眼河面。水流缓慢,只有船尾一根绳子轻轻晃着。他听不见什么铁响,把碗从窄口里抽出来,抹掉沾在袖上的水。妖没再开口。
梁头已经开始催了。这趟差事交完,他能拿到六百钱,回去先付掉欠房东的两个月房钱。昨夜梁头说,只要到了对岸,便可把这身腥臭衣裳换掉。陆行简低头嗅了嗅袖子,自己都嫌难闻。“行简,把那口关死。”梁头指着笼底。
陆行简将铁挡板推下,插好横闩。梁头弯腰看过,又挨个查了四肢上的锁。妖的两只前爪分别拴在笼底,铁链短得只够它往前挪半掌。车身每颠一下,腕上的黑钉便跟着震,到了昨晚,它左爪下面已经有了血。
“这边还流着。”陆行简说。“到了有人治。”梁头用拇指试了试钉帽,确认没有松,“别在渡口动锁。这东西从前撕过人,记着。”
他说着,往陆行简掌心塞了一把短柄斧。笼车后轮的木楔得先拿掉,斧子用来敲楔头。陆行简接过来,蹲到轮边,梁头则领着另外两人上船,准备在船上接车。
船夫从陆行简背后过去,抓起系在车轴上的牵引绳,往船头拖。绳是刚绑的,笼车太沉,得借船头绞盘拉。陆行简才敲松一块木楔,袖子猛地绷紧。那只妖从挡板旁的栏缝探出嘴,咬住他贴在笼边的袖子,把他扯向车侧。
“松嘴!”陆行简抬斧,斧背撞在铁栏上,震得手麻。袖缝裂了,妖仍死死拽着,硬把他拽倒在车侧。船头的绞盘响起来。陆行简以为它要拖自己进去,拼命蹬地,却听见梁头喝了一声:“谁动的绞——”
话没说完,搭板另一头忽然往下一沉。渡船向外侧翻,船边浮起两条绷直的粗索。梁头抓住船舷,另外一人撞上了他,两个人一同倒下。第三人刚拔出刀,一支弩箭便从雾里飞出来,扎进他的胸口。陆行简看见他嘴张着,没听见声音。船尾的水已经灌过鞋面,半截搭板陷在水里,另一截翘起来,砸向岸上的车轮。
妖松开了嘴。陆行简伏在泥上,脸边落下一块折断的木片。笼车被牵引绳拉得向前滑,剩下的木楔刮出一条深沟。他撑着地要起来,右脚却被车轮碾住,鞋底卡在轮下,脚踝痛得使不上劲。
河里有人喊:“笼子拉下来!岸上还有一个!”刚才经过的船夫从雾边转回来,手里多了一柄窄刀。他没看水里的三人,直接朝陆行简走。“拔左边的钉。”妖说。
陆行简伸手去拽鞋,脚没出来,绳子又一紧,笼车滑下半尺。轮沿压进脚背,他疼得眼前一黑。那人离他只剩七八步了。“拔了你能干什么?”“把车顶住。快!”
黑钉就在左前爪上,钉帽抵着一根横栏。陆行简这三天替梁头上过两次药,知道那是锁链的限力钉;后爪和颈上的锁仍在。可它一旦能伸出前爪,他也就在爪下。
他够不到钉帽,先拿斧柄撬开笼底的挡板。妖的嘴离他指头很近,热气喷在指缝上。他把斧背抵在钉帽下,往外扳,黑钉只动了一点。那人提刀跑起来,陆行简连忙换了角度,用横栏作支点,压下斧柄。
钉子弹出来,带着一小片血肉。妖的左爪越过喂食口,五根趾头张开,狠狠抓进岸边的泥。笼车顿住。
陆行简赶紧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刀已经到了,他缩进车侧,刀刃砍在笼角,擦着耳边滑下,割开了他的肩衣。第二刀没落下来,妖抬起前爪扣住那人握刀的腕子,往笼底一带。那人跪在地上,肩头撞上横栏,惨叫着用另一只手去掰爪。他的刀掉在陆行简面前。
“绳!”妖喘着说。笼车又向前蹭了一寸。它松开那人的腕子,重新扒住泥地,腕上的血沿铁栏流下来。那人捂住扭折的手臂,往后退,陆行简扑到车轴边,用斧头砍牵引绳。绳股太粗,第一下只劈开一半;河上又有人抬弩,他伏下去,第二下贴着轴木砍断了绳。
断索抽过车底,笼车猛然回晃,撞得妖头颈一低。弩箭落在它背后的铁栏上,尾羽抖个不停。
陆行简捡起刀,抓着车辕往后拖。车太沉,他的右脚也不敢着地,只能一下一下蹭。断腕的船夫退到栈边,扯着嗓子叫岸上的同伴。“上坡拖不动。”妖说,“推下去。你后面。”
陆行简回头。车后偏右有一道运货的土坡,通向芦苇边的旧河道。几根烂木桩留在那里,岸上堆着没人要的碎船板。他们来时嫌那边泥深,把车绕到了新栈上。
一名灰衣人正从岸边的柳树后跑过来,弩夹在臂下。陆行简认得那张脸:刚才帮他们给车轴系绳的人,系完就说去解另一条船。
陆行简没再往坡上拖。他绕到车前,用左肩抵住横木,把车头往右推。妖伸出的前爪勾住地面,帮他拨转了方向。轮子陷进软泥,转不过去,陆行简拿斧柄垫在轮后,肩膀顶得发疼。车终于动了,右轮越过坡沿,带着整辆车滚下去。
他拔出垫轮的斧子,抓着车辕跑了两步,右脚一软,跌进坡下的泥里。笼车从他身旁冲过去,撞断一块朽船板,陷在芦苇前。妖的爪收不及,被车身压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陆行简趴着没敢动。灰衣人在坡顶露出半张脸,他抬手,先看见笼外那只爪,弩口便压向妖。陆行简伸手拽过断船板挡在身前,弩箭穿透薄木,扎进板下的泥。坡顶响起拔弩弦的声音,他趁这片刻爬到车后,背紧紧贴着铁笼。
隔着芦苇,河上的喊声忽远忽近。有人命灰衣人下坡,有人说水里还漏了一个。灰衣人骂了一句,没立刻下来。
陆行简摸到肩上黏热的一片,才知道自己也被割伤了。刀还在他手里,柄上都是泥。他听着坡顶的脚步,想起梁头上船前塞来的斧子,转头去找,斧子落在车轮后,半截埋着。他伸手够回来,和刀一起放在腿边。
“还顶得住吗?”他低声问。妖左爪的毛已经染红,压伤的指头微微曲着。“你先别靠着我。”
陆行简挪开一点,妖才能侧过肩,颈上的铜齿刮过铁栏。它把爪伸向车旁的朽木桩,试着抓了一下,木桩裂出一道缝,却没倒。他们后面是废河道,浅水盖着烂泥,车若继续滚进去,多半就推不出来了。
坡顶的人开始往下走。陆行简看见灰色衣摆从芦苇间露出来,另一只手拖着一根长杆,杆头有钩。对方知道笼里的爪伸得不远,准备站在够不着的地方,把车拖回去。
陆行简握紧刀。他想从车边绕过去,可脚一撑,痛得险些出声。那人绕到车尾,先用长杆勾住横木,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妖忽然抓住木桩,使劲往车这边扳。
朽桩折断了。笼车向左一歪,车尾横木撞上灰衣人的小腿。他踉跄着往后退,长杆仍挂在车上。陆行简从车后探出身,抓住长杆猛地往下一压。那人还没来得及松手,便被拽倒在芦苇根上。
他扑倒在车旁,弩脱手滑进浅水。妖伸爪去抓他的衣领,指尖只扯下一片布。他立刻往外翻滚。陆行简压住长杆,没有追,用杆头把浅水里的弩勾了过来。
灰衣人爬起身,盯着他手里的弩。弩弦已张开,槽里搁着一支短箭。陆行简将箭头对准他,手却抖得厉害,对方看见了,没有马上退。“再来一步。”陆行简说。
他原想说一句狠话,嘴里干得发涩,剩下几个字没出来。那人挪了半步,他跟着移弩口。两个人僵了一会儿,坡上又传来喊声,灰衣人终于转身,踩着歪斜的脚印退上去。
陆行简仍端着弩,直到看不见人,才慢慢放下。他知道自己没射中过东西。刚才若真扣下去,未必还能拦住第二次冲过来的人。
对岸忽然响起铜钟,接连三声,随后有人隔水喊话,问谁在射弩。陆行简听见了划桨声。雾里有人骂了一句,催着收索,另一个还在喊岸上同伴的名字。那人没答。河上传来撤走的口令。陆行简伏低身,从车轮下看向渡口:一条小船正在雾里掉头,另有人踩着岸上的搭板,向下游赶。他不敢去看得更清楚,等了好一阵,才扶着车身坐起来。
自己的那只鞋留在坡上。包袱在渡船上,钱和干衣裳都没了。脚背肿起来,碰一下便痛。他从肩衣上割下一条布,手忙脚乱地缠住伤口,布不够长,结打了两次才系稳。笼里的妖用舌头舔着左爪,舔到压伤的指头时停了。陆行简看见它的爪尖在发抖。
“他们还会回来。”他说。妖应了一声,陆行简又问:“找人,还是找你?”妖抬起眼:“他们一直拉笼子。”
陆行简看向那截牵引绳。断口散开,绳身新净,末端却藏着一根细铁丝,穿进了车轴上的小孔。他原先以为是防止绳扣松脱,如今才明白,单解绳结根本放不开车。
梁头可能还在水里。他攥着弩,想起那声没说完的喝问。三个人都带着兵器,他从前总觉得,遇到事有他们挡在前面就够了。“我要回去看一眼。”陆行简说。“去吧。”
他看着妖伸在笼外的爪,没动。它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把爪收回窄口,垫在胸前。陆行简捡起黑钉,钉尖挂着一点肉。他却没敢把手伸进去。妖闭上眼:“我若还能走,刚才就不会让你推车。”
陆行简没有全信。他把钉子放进衣袋,拿弩撑着站起,沿芦苇边挪到能看见渡口的地方。翻倒的船只剩一侧露出水面,水上漂着一顶毡帽。他喊了两声梁头,等来的只有空船撞木栈的响动。
河岸平缓,倒船却离岸已有几丈远。他不会水,右脚又伤着,下去连自己都回不来。他在芦苇里站了一会儿,记住帽子漂去的方向,退回笼车旁。“没人答。”他坐下说。妖睁开眼,没接话。
陆行简擦掉弩柄上的泥。他得把伤口洗干净,脚得找人看。巡渡棚的人正往这边来,可岸上还有没被带走的同伙,这些人看见了他的脸。他不能丢下笼子,独自躲到附近的村里去。那只爪伸出来的时候,是他拔的钉,梁头不在了,这事得由他讲清。
“你叫什么?”他问。“石牙。”陆行简把刀插进泥里,腾出手扶车:“我得把车拖上去。你那只爪还能使劲吗?”石牙看了看土坡,又看他的脚:“上面有绞盘。”
新栈边立着一架装卸货物的绞盘,梁头刚才就是在那里验过搭板。陆行简想起自己做过的活,慢慢明白该怎么借力。他还得回到空荡荡的渡口,找绳,把绳穿过笼车前轴,再一点点绞上坡。他把弩放在车辕旁,扶着车站起来。石牙抬头叫住他。
“那只碗还在上面。”陆行简回头,石牙嘴边的长毛都沾着干泥。它先前没喝水,拉车时又流了不少血。“知道了。”他说,“我也得喝。”1
好带感,完全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