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橘胖,宫里挂的名是“镇宫橘”,其实啥也没镇住。
永昌四年进宫,先帝还活着那会儿,没人理猫。御膳房偷鱼,太监追半条廊;惠妃嫌猫掉毛,丽昭仪怕爪花氅衣,皇后娘娘倒不赶,但也不摸——说“猫有野气,不配静政殿”。
俺懂。
这宫里,谁先不装,谁先被猫认。
———
头回见沈棠枝,上巳节前三天。
雨黏糊,河埠头味儿从神武门缝里钻进来。俺瘫廊下晒屁股,听见脚步,抬头——
蓝布衫、水袖挽小臂、发间别棵野棠梨,嘴里叼蜜枣,看见俺不跪不躲,蹲下来就挠下巴:
“兄dei,以后我偷杏仁茶、躲惠妃、装睡不答话,你望风。拜把子不?”
俺半只眼睁了睁。
宫里人见猫,要么躲(怕主子嫌),要么谄(想拿猫讨妃子欢心)。
头回有人拿猫当“同伙”。
俺“喵”一声,脑门拱她掌心。
——成了。这宫里,先认她的不是陛下,是俺。
———
萧执那厮,后认的。
上巳夜弦断,俺蹲蓬莱池柱子后。那小伶人跪金砖上,不慌,拿“牛郎蹬断鹊桥”改词。
俺瞅见帘后丽昭仪金错刀穗子晃,也瞅见萧执手里的九龙扇顿了顿。
他七年不近人,不是性冷。
是背上有鞭痕,心口有焦印,坐龙椅跟坐冰窖似的,怕一温,又被人拿“祖制”抽回去。
可那晚他听她唱“金风玉露”,眼尾动了一下。
俺懂猫懂的:
刀出鞘,不是想砍,是想被人摸刃口说“不扎手,俺信你”。
后来申时观澜阁,他拿扇托她下巴,说“既聪明又俊雅说的难道不是朕”——
俺在案上舔爪,内心:这后生,装了一辈子天子,这回拿句戏词当梯子,往下爬回人堆里。
———
惠妃的酥,俺尝得最准。
头回:玫瑰酥,甜得发虚,没巴豆,有人情。
二回:松仁放足,护甲卸了,她立秋千架外听沈棠枝唱“潘必正不来”,眼圈红。
三回:她自己啃松仁酥,不赏人,哭完说“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俺跳她膝头,舔她手背。
牡丹不是不会哭,是盆太深,泪落进去连自个儿都听不见声。
沈棠枝拿蜜枣递过去——穷人的法子,比太医会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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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昭仪那把金错刀,俺早看不顺。
剪帘、剪弦、剪戏本,刀快心窄。
可申后她真把刀换了笔,写“陈妙常不走了”,俺跳案子把那页词拨到萧执手边——
不是帮她,是帮“盆里花肯探墙”这件事。
猫不站妃子,猫站“活”。
———
淑妃、舒才人,冷宫那两位。
佛堂那位的菩提子,俺闻过,是枯灯味儿;冷宫那位的红梅,俺舔过,是死地里榨出来的甜。
沈棠枝去送茶,俺跟。
她不拿“怜悯”看她们,拿“咱都是被规矩啃过的”看。
——这点,萧执都学不会,他是天子,怜悯自带居高;她不,她穷,穷跟穷碰头,不用弯腰。
———
萧执发烧那回。
太医没来,俺先跳上圈椅。
沈棠枝煮杏花干瓣、姜皮、苦杏仁,唱“潘必正不考了,陈妙常来掖被”。 里
他闭眼,攥她水袖,额头抵她肩——
俺趴案角想:
龙鳞这玩意儿,不是没软过。是没人敢拿河埠头嗓门,替它哼摇篮曲。
他摸俺那回,说“猫比人精”。
错。
人里沈棠枝比猫精;猫里俺比她早认他俩。
可俺不争——俺跳她枕边,把棠梨瓣拨到她鼻尖,就算盖章了。
———
沈家姆妈进宫那日。
旧骡车,酱萝卜,蜜枣,洗白了的夹袄。
俺躲她篮子后头,她一把捞起来:“哟,镇宫橘?俺枝儿说跟你拜把子——来,尝块萝卜。”
俺:喵。(译:这老太太,比六宫妃子都懂活人。)
她坐观澜阁石凳,惠妃剥松仁,丽昭仪念词,舒才人递梅,皇后差人送参片。
老太太拍腿:“枝儿,你没当娘娘,可你把这天牢唱成河埠头了。”
俺跳她膝,尾一甩:
对。这宫不是被攻破的,是被一个穷丫头拿断弦、蜜枣、脚尖蹭靴,生生焐化的。
———
如今。
申时归她。
秋千归她。
冷宫梅归舒才人。
兰薰轩评弹归惠妃。
栖霞馆词归丽昭仪。
静政殿“三三”归皇后。
观澜阁圈椅里,萧执靠她肩,俺趴案上。
史官写“永昌帝耽于御音”。
俺写(爪印):
> 啥耽不耽。
> 冰窖里关了七年的后生,
> 遇个洗绸子丫头,
> 拿猫当同伙、拿断弦当鹊桥、拿娘的蜜枣当圣旨——
> 这叫:
> **龙肯收牙,猫肯递信,野枝肯探墙,春肯进红墙。**
———
昨儿沈棠枝还贫我:
“橘兄,下回转世,别当镇宫猫了,当观澜阁那盏杏仁茶——他喝,我贫,你凉着。”
俺:“喵。”(译:成。可得放足杏仁,别学惠妃减松仁。)
她笑,萧执捏她鼻尖:“连猫都贫,御音你教的?”
“不是教,”她望月,“是这宫里,连猫都嫌装模作样累。”
———
【橘胖结语】
人以为宫斗是:
妃子互掐、天子无常、贱籍惨死。
错。
真宫斗是:
谁先敢不装。
惠妃敢哭,丽昭仪敢换笔,淑妃敢说“怕”,舒才人敢活,皇后敢卸簪,萧执敢拿破竹骨灯写“肯慌”,沈棠枝敢上巳夜仰头说“弦断了,俺改词”。
俺这只猫,镇啥宫。
俺就镇着——
观澜阁那半盏杏仁茶,别凉了;
申时的月,别被祖制遮了;
野棠梨那点穷气,别叫龙袍捂没了。
谁动这个,
俺挠。
———
(全文·真·完)
御音唱曲,橘猫望风,
天子收牙,妃子探墙。
河埠头那点甜,
够这六宫,
暖一辈子。2
看得太舒服了,还想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