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院里有一架秋千。
不知哪年谁栽的,海棠树粗得抱不住,横枝上垂下两根朱绳,木板磨得发亮——听说先是先帝时某个答应打的,后来人没了,秋千便空着,宫人走过都绕开,说“孤魂荡过的,沾了想头”。
沈棠枝申后闲逛,拐进兰薰轩后苑,一眼瞧见它。
“这好东西,空着多可惜。”她把帕子往绳上一搭,试了试,真坐上去。
茯苓险些晕过去:“姐姐!那是惠妃娘娘苑里的——上回有个粗使丫头碰了,罚跪两个时辰!”
“惠妃若恼,我让她也上来荡。”沈棠枝脚一蹬,海棠花瓣扑簌簌落,“河埠头小孩谁没荡过秋千?风一托,心口那点闷全飞了。”
她真唱。
不高声,就风里飘着,像自言自语:
“潘必正不来,
陈妙常不走了,
秋千荡到云边上,
替我问问那冷面郎——
申时月,肯不肯,
也照照海棠。”
胖橘蹲树根下,尾巴一甩,像打拍子。
———
惠妃原本在轩里理妆,听见声,护甲都忘了戴,扶着春绡出来。
一看——
沈棠枝月白衫子兜满风,发间棠梨瓣和海棠花混在一处,脚尖一点,秋千荡得比檐还高。
惠妃眉头一皱,本该喝斥,可那句“潘必正不来,陈妙常不走了”钻进耳里,竟叫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扬州选进来的小官家女,也荡过秋千,也信过“陛下会来”。
她没出声。
春绡低声:“娘娘,她动您秋千——”
惠妃抬手止了。
“别嚷。”她声轻得自己都陌生,“你听,她不是炫宠,是替咱这些盆里花……喘口气。”
———
萧执是闻声来的。
内阁刚递河工条陈,他批到“准”字,阿藻说“棠音姑娘往兰薰轩后苑荡秋千去了”,他笔一搁,玄衣都没整,就过来。
海棠树下立住,抬眼。
秋千荡到最高,沈棠枝看见他,也不慌,脚尖一收,木板晃着停他面前,裙摆扫过他玄衣前襟。
“陛下也来荡?”
“朕不荡。”萧执瞧那两根朱绳,旧漆脱皮,“这架秋千,先帝朝便有。惠妃住了兰薰轩七年,没敢真荡——你倒熟。”
“穷出来的孩子,啥都敢碰。”她跳下来,拍拍鞋底海棠瓣,“不碰是怕丢脸,脸都没饭顶用,怕它作甚。”
萧执默了一息,伸手扶住那晃悠悠的木板,像扶一件旧物:
“你方才唱‘申时月肯不肯也照照海棠’——什么意思。”
沈棠枝靠树杆,掰半块惠妃上回给的玫瑰酥(这回松仁放足了),边嚼边说:
“惠妃娘娘、丽昭仪、甚至皇后——她们都像这海棠,根种在盆里,枝子想探墙外,又怕风大折了。申时月只照观澜阁,不照兰薰轩。我就想:冷面天子若真回暖,别只暖一个野棠梨,也分点月色,给这些……没敢荡秋千的人。”
萧执眸色沉了沉。
惠妃在轩窗后,指尖掐进掌心。
她听见了。
——七年来,头回有个“情敌”说:别只照我,也照照她们。
萧执忽然转头,朝兰薰轩窗里:
“惠妃。”
“……臣妾在。”惠妃声音一紧。
“这秋千,从今归观澜阁管。沈棠枝申后得来荡,你若想荡,随时来——带松仁酥,别带巴豆,别带网。”
惠妃怔住,半晌,低声:
“……陛下当真。”
“朕冷了七年,不是为把六宫都冻成盆花。”他声不高,却清,“她敢荡,你们便也该敢活。秋千归她管,是叫你们瞧:龙鳞收了牙,不是只咬她一人,是——谁肯不跪着活,朕都肯让月光照一照。”
窗里,惠妃慢慢把珍珠护甲卸了,搁在妆台。
春绡愣:“娘娘,这……”
“本宫七年没敢碰这秋千。”惠妃望那海棠树,声像旧墨化开,“今儿叫个唱曲儿的丫头,替本宫荡开了。”
她竟笑了笑,不是虚的。
“去,把松仁玫瑰酥装一碟,给观澜阁送过去。附本宫一句话:下回她唱《游园惊梦》,本宫来听,不摆娘娘谱,坐廊下当看客。”
———
申时末,秋千架上系了条月白绉绸带——沈棠枝系的,说“归观澜阁的证物”。
萧执立树下,忽然把人拽过去,自己坐上秋千,揽她在怀。
“你敢荡,朕敢陪。”他声低,膝下一蹬,秋千起,海棠雨落满肩。
沈棠枝吓一跳,手攥他玄衣:“陛下!龙袍——”
“龙袍沾海棠,史官写‘永昌帝七年冷面,遇棠枝,始知秋千好’。”
风托起来,他声混在风里:
“你方才替她们讨月色,可忘了替自己讨点什么。”
“我申时、糕、杏仁茶、猫,都有了。”
“还差一样。”萧执低头,唇擦她耳尖,“差‘敢荡的时候,有人肯跟你一块儿跌’。”
秋千荡到最高,沈棠枝看见宫墙、看见蓬莱池、看见佛堂破瓦、看见惠妃窗里那点卸了护甲的影。
她忽然不贫了,轻声:
“萧执,我要是真从秋千上摔了,你接不接?”
“接。”他臂收紧,“摔碎了,朕拿朱笔把‘沈棠枝’写进玉牒——不写妃嫔,写‘棠音,唱曲儿的,朕的申时月’。”
茯苓在廊下捂眼:“哎呀这哪是宫斗,这是秋千定情——”
阿藻叹:“咱宫里,打今儿起,秋千归野棠梨,月亮也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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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沈棠枝躺通铺,腕上菩提子(淑妃给的)碰着秋千系带,叮响。
茯苓:“姐姐,惠妃娘娘……好像没那么吓了。”
“盆花见风,也想探墙。”沈棠枝叼蜜枣笑,“可探墙得有人先荡——我不是宠妃,我是那根把秋千荡起来的绳。绳会旧,可今儿这阵风,归咱。”
胖橘跳上枕,把海棠瓣拨到她鼻尖。
月色里,兰薰轩的秋千空着,绳上系着月白绸带,像观澜阁偷来的半截春,挂在海棠树上,再不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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