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一中的九月,晨雾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香,混合着校门口早餐摊刚出笼的肉包味,构成了这个季节特有的烟火气。
林知夏是被窗外的一阵鸟鸣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六点整。
比平时设定的闹钟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林知夏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小猫头像,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行字,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醒了没?】
那一瞬间,原本混沌的大脑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瞬间清醒。他怎么知道她这个点会醒?难道他也醒了?还是说……他一直没睡,就在等这个时间?
无数个小人儿在脑海里打架,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
她住二楼,视野刚好能覆盖小区门口的那棵老香樟树。
小心翼翼地拨开窗帘的一角,清晨微凉的空气顺着缝隙钻进来。
树荫下,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形挺拔如松,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勾着一瓶橙色的汽水。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动静,江屿微微抬起头,视线穿过晨雾和枝叶,准确地撞上了林知夏躲闪的目光。
林知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背靠着墙壁,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滚烫。
他看见了!
完了,这也太丢人了。
她在心里哀嚎一声,随后又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手忙脚乱地冲进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泡沫差点蹭到鼻尖上。平时磨磨蹭蹭要二十分钟的洗漱流程,今天硬是被她压缩到了五分钟。
站在衣柜前,她犯了难。
校服是统一的,没什么好挑的。她纠结了半天,最后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一个高马尾,又对着镜子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林知夏,淡定,不就是……一起上学吗。”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深呼吸,抓起书包冲出了门。
推开楼道大门的那一刻,早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江屿看到她出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自然地迈开长腿迎了上来。
“早。”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早……”林知夏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只能盯着他脚上的运动鞋,“你等很久了吗?”
“刚到。”江屿撒谎连草稿都不打,顺手将那瓶冰镇的橘子汽水贴在她的脸颊上,“醒醒神。”
冰凉的触感激得林知夏缩了缩脖子,那股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谢谢。”她接过汽水,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电流,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江屿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拎在自己手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走吧,去校门口吃早饭。”
“啊?不用了吧,我……”林知夏下意识想拒绝。
“跑步消耗大,不吃早饭会低血糖。”江屿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跟上。”
林知夏愣了一下,看着走在他身侧的影子,忽然觉得,这种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似乎……也不赖。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南川一中的早晨总是热闹的。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有的骑着车飞驰而过,有的背着书包边走边背单词。
但林知夏觉得,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成了背景板。
她的世界里,只有身边这个少年。
他走得不快,刻意迁就着她的步调。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为了缓解这种微妙又暧昧的沉默,林知夏盯着路边一家还没开门的宠物店,没话找话:“那个……你每天早上都起这么早,会不会困啊?”
江屿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马尾上:“习惯了。而且,生物钟这种东西,调一调就有了。”
“也是。”林知夏点点头,又觉得话题终结得太快,有些懊恼。
江屿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忽然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林知夏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实回答:“还、还行吧。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今天早上起不来啊。”林知夏小声嘟囔,“万一我迟到了,让你一个人在楼下等,多尴尬。”
江屿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不会。我相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林知夏心里暖暖的。
“那你呢?”她鼓起勇气反问,“你一个人站在楼下,不无聊吗?”
“不无聊。”江屿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却认真,“看着你房间的灯亮起来,就不无聊了。”
林知夏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心跳如雷:“你……你一直在看我房间的灯?”
江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晨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显得格外温柔,带着一丝被抓包后的坦然。
“嗯。”他大大方方地承认,“六点半准时亮灯,看来我的时间掐得很准。”
林知夏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番茄。
原来他刚才抬头,不仅仅是看到了她,而是……一直在等她的灯亮?
“你……”林知夏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这也太……”
“太什么?”江屿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眼底带着笑意。
“太……太细心了。”林知夏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江屿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拆穿,只是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快走吧,再不走早餐摊的包子就要卖光了。”
林知夏捂着被拍过的头顶,感觉那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晕乎乎地跟在他身后。
行吧,南川一中这么大,偏偏就顺了这一条路。
早餐摊的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江屿熟练地在一家老店买了两个肉包两杯豆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吃吧。”他撕开一包纸巾递给她。
林知夏咬了一口热腾腾的包子,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你以前……也经常这么早出来吗?”她含糊不清地问。
“嗯。”江屿喝了一口豆浆,喉结上下滚动,线条利落,“习惯了早起。有时候会去公园跑两圈。”
“跑步啊……”林知夏想起自己那惨不忍睹的体育成绩,有些泄气,“我就不行,一跑步就感觉要断气。”
江屿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仓鼠一样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所以今天要好好练。”
“我知道啦。”林知夏撇撇嘴,又忍不住问,“那你平时跑步都听歌吗?”
“偶尔。”江屿说,“听一些节奏感强的。”
“什么歌?推荐一下呗,我也想听着歌跑,说不定就有劲儿了。”
江屿想了想,报了一个乐队名。
林知夏眼睛一亮:“我也喜欢这个乐队!他们的《追光者》超好听!”
“嗯。”江屿点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遇到同好的愉悦,“那今晚回去推给你他们的歌单。”
“好啊好啊!”林知夏兴奋地差点跳起来,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豆浆,掩饰嘴角的笑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音乐聊到电影,又聊到最近学校食堂的新菜品。林知夏惊讶地发现,原本以为高冷难以接近的江屿,其实私底下话还挺多的,而且接梗速度极快,两人聊天竟然意外地合拍。
“那个……”林知夏咬着吸管,终于忍不住把话题绕回了原点,“以后不用这么早来接我的,我自己走就行。”
江屿放下豆浆杯,侧过头看她。
“顺路。”
又是这两个字。
林知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行吧,顺路就顺路。
“林知夏。”江屿忽然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沾着一点酱汁的嘴角上,眼神暗了暗。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林知夏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在她嘴角点燃了一把火。
“嘴角。”江屿收回手,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暧昧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沾到了。”
林知夏慌乱地低下头,脸红得快要滴血。
“快吃,要迟到了。”江屿催促道,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到了教室,周棠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到卷子上了。
看到林知夏进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林知夏和跟在后面的江屿身上扫来扫去。
等江屿把书包放回林知夏桌上,转身回自己座位后,周棠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
“知夏,你有情况。”周棠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刚才在楼下,我好像看见江屿帮你拿书包了?”
林知夏面不改色地拿出英语书,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你看错了,那是为了让我腾出手吃早饭。”
“少来!”周棠戳穿她,“我看见了,他手里还拎着你的水杯!而且……”她凑到林知夏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我刚才看见他帮你擦嘴了!”
“周棠!”林知夏羞恼地瞪她,“你眼睛是不是自带显微镜?”
“嘿嘿,这叫关心则乱。”周棠笑得一脸暧昧,“不过嘛,这种打着训练幌子谈恋爱的戏码,我最喜欢了。加油,我看好你!”
林知夏无奈地把脸埋进书里,耳根却红得滴血。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依旧有些毒辣。
老张吹着哨子吼完解散后,林知夏有些忐忑地走到树荫下。
江屿已经在那等她了。他换了件黑色的运动T恤,显得更加挺拔利落,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准备好了吗?”
“嗯。”林知夏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别怕。”江屿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语气放软了一些,“今天不计时,只练节奏。跟着我,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他站在跑道上,侧过身看着她:“跑不动就拽我衣服,别硬撑。”
林知夏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角,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好。”
起跑。
江屿刻意压低了速度,跑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吸气——呼气——”他在旁边有节奏地喊着口令。
林知夏努力调整着呼吸,脚步虽然沉重,但因为有身边这个稳定的节奏在,她竟然真的坚持了下来。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肺部像是有火在烧,腿也灌了铅一样沉。
林知夏的速度慢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
“不行了……”她咬着牙,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身边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江屿没有继续往前跑,而是退回来,伸手虚扶在她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
“调整呼吸,别张嘴,用鼻子。”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慢慢走,别停。”
林知夏大口喘着气,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我是不是很笨?”她沮丧地低下头,“这么简单的跑步都练不好。”
江屿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忽然伸出手,在她毛茸茸的头顶揉了一把。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谁说你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比上周多跑了半圈,这就是进步。”
林知夏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里,像是揉碎了满天的星光。
“真的?”
“真的。”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奖励你的。”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蔓延,瞬间压下了喉咙里的腥甜。
林知夏含着糖,心里甜得发涨。
“再来一次?”江屿挑眉,“这次我陪你冲过终点。”
“来!”
有了那颗糖的加持,林知夏觉得自己又行了。
最后一圈,江屿没有再刻意放慢速度,但始终保持着和她并肩的节奏。
“还有最后五十米,冲!”
听到他的声音,林知夏咬紧牙关,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向着终点线冲去。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她直接瘫坐在地上。
江屿没有拉她起来,而是陪着她一起坐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喝口水。”
林知夏接过水,猛灌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江屿。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显得格外性感。
“江屿。”
“嗯?”
“谢谢你。”林知夏认真地说,“以前我觉得跑步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但今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江屿侧头看着她,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以后,”他说,“每天都陪你跑。”
林知夏的心脏“砰砰”直跳,比刚才冲刺的时候还要快。
她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像是举起什么神圣的奖杯。
“拉钩?”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
晚风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少年少女心底那些隐秘而盛大的欢喜。
晚自习课间,林知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屿发来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林知夏点开大图,愣了几秒,然后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是一张夕阳下的背影照。
照片里,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清隽有力:
【明天六点半,不见不散。】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窗外的月光正好洒在课桌上,清冷又温柔。
她想,明天的太阳一定会升得很早。
因为在那之前,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见那个,愿意陪她在晨光里奔跑的人了。1
好甜好甜,作者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