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六分。
知夏收到予安的消息。
“你在干嘛?”
她回得很快。
“发呆。”
“这么巧。”
“你也在发呆?”
“嗯。”
知夏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已经开始猜了。
猜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是不是又一个人待着。
是不是明明难受,却故意找了一个最普通的话题来和她聊天。
可这一次,她没有问。
“那一起发呆。”
予安发来一个问号。
“怎么一起?”
“各发各的。”
“……”
“有意见?”
“没有。”
知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旁。
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这几天她渐渐发现一件事。
予安在变。
很慢。
慢到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可他确实开始主动说一些以前不会说的话。
会告诉她自己没吃饭。
会告诉她胸口闷。
会承认害怕。
也会在想躲起来的时候,尽量留下一句话。
知夏不知道这种变化能维持多久。
她也不觉得一个人只要想明白几句话,就真的能马上变成另一个样子。
习惯不会这么容易消失。
尤其是那些已经陪了一个人很多年的习惯。
所以她不催。
至少今天不催。
十分钟后。
手机重新亮了。
予安:
“知夏。”
“嗯?”
“我好像还是不太行。”
知夏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她坐直身体。
“怎么了?”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
“就是突然特别累。”
知夏没有马上问“为什么”。
她先回:
“现在在哪?”
“家里。”
“一个人?”
“嗯。”
“安全吧?”
“安全。”
看到这两个字,知夏才稍微放下心。
她继续问:
“想打电话吗?”
予安没有回答。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几次。
最后只发来一句:
“我不知道。”
知夏看了一会儿。
“那就先不打。”
“我在这里。”
予安没有回复。
五分钟。
十分钟。
知夏也没有继续发。
她知道予安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直到四点四十一分。
手机震了一下。
只有一个句号。
“。”
知夏盯着那个句号。
然后突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对他说的话。
——哪怕只发一个句号都行。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忽然有点酸。
因为她知道。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标点。
可对予安来说不是。
这是他在最想把所有人推开的时候,仍然记得给她留下的一点声音。
知夏没有问他怎么了。
只回:
“收到。”
又过了几分钟。
予安发:
“对不起。”
知夏皱眉。
“为什么道歉?”
“刚才不想说话。”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感觉把你晾着了。”
“你不是发句号了吗?”
予安那边停了停。
“你真的看得懂?”
“当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知夏打字:
“予安现在不想说话。”
“但予安还在。”
聊天框安静下来。
很久。
他才回:
“嗯。”
知夏看着那个字,没有继续问。
四点五十八分。
予安主动发来:
“其实我今天不好。”
这一次,不是“不太舒服”。
不是“有一点累”。
也不是“还行”。
他说得很直接。
——我今天不好。
知夏盯着那句话。
她没有立刻回“没事”。
因为她知道,予安现在最不需要的可能就是这两个字。
“好。”
她回复。
予安:
“好?”
“嗯。”
“我知道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知夏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不好。”
“我知道了。”
“你不用现在马上变好。”
对面安静。
知夏继续:
“想说就说。”
“不想说就不说。”
“如果只想发句号,就发句号。”
“我不会因为你今天不好,就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消息发出去以后。
予安很久都没有回复。
知夏也没有催。
五点十二分。
他终于发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最近总是这样?”
知夏看着这句话。
“哪样?”
“状态不好。”
“想很多。”
“老是跟你说这些。”
“然后呢?”
“挺烦的。”
知夏皱了皱眉。
她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只回一句“不烦”,予安大概会相信几分钟。
然后下一次难受的时候,又重新问一遍。
这不是一句“不烦”能解决的问题。
于是她问:
“予安,你记得我昨天说过什么吗?”
“哪句?”
“我累了会告诉你。”
“记得。”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替我说我烦?”
予安没回复。
知夏继续:
“你可以问我。”
“但不要替我回答。”
过了一会儿。
予安发:
“那我问。”
“嗯。”
“你烦吗?”
知夏认真想了几秒。
“不烦。”
“真的?”
“真的。”
“但是。”
予安立刻问:
“但是什么?”
“如果你每天问我十遍烦不烦,我可能会烦。”
予安:“……”
知夏没忍住笑了。
“所以别一直问。”
“知道了。”
“还有。”
“嗯?”
“你今天不好,不代表你明天也一定不好。”
“这几天不好,也不代表以后一直这样。”
“所以不要拿今天的状态,替以后做决定。”
予安看着这几句话。
过了很久。
“我好像很喜欢替以后做决定。”
知夏回:
“发现了?”
“嗯。”
“总觉得最后会不好。”
“所以提前准备?”
“对。”
“包括提前离开?”
这一次。
予安沉默得更久。
知夏没有撤回。
也没有补充。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
可有些东西,他们迟早要面对。
五点二十九分。
予安终于回复。
“以前会。”
知夏的手指停住。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这个答案并不好听。
可知夏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至少他没有为了让她安心,说一句“绝对不会”。
她回:
“不知道也可以。”
予安: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没有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知夏想了想。
“那我也给不了你。”
“什么?”
“我也不知道十年以后会发生什么。”
“甚至不知道明年。”
“我只能告诉你现在。”
“现在我还在。”
予安没有回复。
知夏继续:
“你也不用现在就保证永远不会逃。”
“你今天想逃的时候,发了一个句号。”
“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这一次。
予安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五点四十七分。
他发来一张照片。
窗户。
”
这一次。
予安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五点四十七分。
他发来一张照片。
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变暗。
玻璃上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倒影。
知夏放大看了一眼。
“拍什么?”
“没什么。”
“就是给你看看。”
“看什么?”
“我这里的天。”
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她也拍了一张。
发过去。
“我这里的。”
两张照片。
不同的窗户。
不同的方向。
却是同一个傍晚。
予安回:
“你的比较好看。”
“为什么?”
“云好看。”
“那送你。”
“怎么送?”
“保存。”
予安真的保存了。
知夏不知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相册里一直留着这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拍的路灯。
一张是她拍的傍晚。
都没有人。
可对予安来说,它们像是某种证明。
证明有一些他独自熬过的时刻,后来真的有人知道。
晚上七点二十一分。
予安终于出了门。
不是去见知夏。
只是一个人下楼走走。
他没有目的地。
沿着熟悉的路慢慢往前。
街边亮起了灯。
便利店有人进出。
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他旁边过去,后面跟着一个一直喊“慢点”的男人。
予安看了一会儿。
继续往前。
手机放在口袋里。
没有拿出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在路边停下。
胸口还是闷。
脑子也没有彻底安静。
可他突然发现。
今天已经过去大半了。
而他还在这里。
没有消失。
没有把手机关掉。
没有骗知夏说自己很好。
甚至在最不想说话的时候,他还发了一个句号。
予安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留下来,不一定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
有时候。
只是没有走。
七点五十三分。
他给知夏发:
“出来走了一会儿。”
知夏:
“现在呢?”
予安认真想了一下。
“还是不好。”
他停了停。
又发:
“但是能撑。”
这句话刚发出去。
他忽然觉得不对。
长按。
撤回。
知夏:
“?”
予安重新打:
“但是我还在。”
发送。
这一次没有撤回。
知夏看着那句话。
很久以后,回:
“嗯。”
“我知道。”
晚上九点零八分。
知夏突然问:
“予安。”
“嗯?”
“如果明天还是不好呢?”
以前的予安可能会说:
不会。
或者:
睡一觉就好了。
可现在他想了一会儿。
“那就明天再过。”
知夏:
“后天呢?”
“后天再说。”
“再后天?”
予安笑了。
“你怎么这么多天?”
“问问。”
他靠在床头。
想了想。
“那就一天一天来。”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
知夏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
她说:
“这句话不错。”
“哪句?”
“一天一天来。”
予安自己重新看了一遍。
好像确实不错。
以前他最擅长的,是一次想到很远。
今天难受。
他就会想到明天。
想到下个月。
想到以后是不是永远都这样。
一段关系刚刚开始。
他就已经开始害怕结束。
一个人还没有离开。
他就提前想好了失去以后应该怎么办。
他总是活在那些还没发生的结局里。
可现在。
他第一次觉得。
也许不需要一次把以后全部想完。
至少今天。
他还在。
知夏也在。
这就够了。
晚上十一点三十六分。
知夏:
“准备睡了吗?”
予安:
“嗯。”
“今天怎么样?”
予安看着这个问题。
如果放在以前。
他大概会回:
“还好。”
如果是几天前。
可能会回:
“比早上好一点。”
可今天。
他没有修饰。
“今天不好。”
发出去。
停了两秒。
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过完了。”
知夏那边很快回复:
“嗯。”
“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
予安看着它们。
眼睛忽然有一点发热。
他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没事。
只是回:
“晚安。”
知夏:
“晚安。”
屏幕熄灭。
房间安静下来。
予安躺在黑暗里。
今天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他没有因为知夏几句话就突然恢复。
那些难受也没有全部消失。
甚至明天醒来以后,可能还会继续。
可至少今天。
他第一次认真告诉一个人:
我今天不好。
然后那个人没有要求他立刻好起来。
没有教他应该怎么想。
也没有因为他的脆弱而离开。
她只是知道。
仅此而已。
而予安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难受。
就已经可以让漫长的一天,
没那么像独自熬过去。
那天晚上。
他没有许愿明天一定会好。
只是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