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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第一次说出害怕

我怕我的黑夜弄丢了你

下午四点十六分。

知夏收到予安的消息。

“你在干嘛?”

她回得很快。

“发呆。”

“这么巧。”

“你也在发呆?”

“嗯。”

知夏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已经开始猜了。

猜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是不是又一个人待着。

是不是明明难受,却故意找了一个最普通的话题来和她聊天。

可这一次,她没有问。

“那一起发呆。”

予安发来一个问号。

“怎么一起?”

“各发各的。”

“……”

“有意见?”

“没有。”

知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旁。

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这几天她渐渐发现一件事。

予安在变。

很慢。

慢到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可他确实开始主动说一些以前不会说的话。

会告诉她自己没吃饭。

会告诉她胸口闷。

会承认害怕。

也会在想躲起来的时候,尽量留下一句话。

知夏不知道这种变化能维持多久。

她也不觉得一个人只要想明白几句话,就真的能马上变成另一个样子。

习惯不会这么容易消失。

尤其是那些已经陪了一个人很多年的习惯。

所以她不催。

至少今天不催。

十分钟后。

手机重新亮了。

予安:

“知夏。”

“嗯?”

“我好像还是不太行。”

知夏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她坐直身体。

“怎么了?”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

“就是突然特别累。”

知夏没有马上问“为什么”。

她先回:

“现在在哪?”

“家里。”

“一个人?”

“嗯。”

“安全吧?”

“安全。”

看到这两个字,知夏才稍微放下心。

她继续问:

“想打电话吗?”

予安没有回答。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几次。

最后只发来一句:

“我不知道。”

知夏看了一会儿。

“那就先不打。”

“我在这里。”

予安没有回复。

五分钟。

十分钟。

知夏也没有继续发。

她知道予安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直到四点四十一分。

手机震了一下。

只有一个句号。

“。”

知夏盯着那个句号。

然后突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对他说的话。

——哪怕只发一个句号都行。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忽然有点酸。

因为她知道。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标点。

可对予安来说不是。

这是他在最想把所有人推开的时候,仍然记得给她留下的一点声音。

知夏没有问他怎么了。

只回:

“收到。”

又过了几分钟。

予安发:

“对不起。”

知夏皱眉。

“为什么道歉?”

“刚才不想说话。”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感觉把你晾着了。”

“你不是发句号了吗?”

予安那边停了停。

“你真的看得懂?”

“当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知夏打字:

“予安现在不想说话。”

“但予安还在。”

聊天框安静下来。

很久。

他才回:

“嗯。”

知夏看着那个字,没有继续问。

四点五十八分。

予安主动发来:

“其实我今天不好。”

这一次,不是“不太舒服”。

不是“有一点累”。

也不是“还行”。

他说得很直接。

——我今天不好。

知夏盯着那句话。

她没有立刻回“没事”。

因为她知道,予安现在最不需要的可能就是这两个字。

“好。”

她回复。

予安:

“好?”

“嗯。”

“我知道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知夏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不好。”

“我知道了。”

“你不用现在马上变好。”

对面安静。

知夏继续:

“想说就说。”

“不想说就不说。”

“如果只想发句号,就发句号。”

“我不会因为你今天不好,就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消息发出去以后。

予安很久都没有回复。

知夏也没有催。

五点十二分。

他终于发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最近总是这样?”

知夏看着这句话。

“哪样?”

“状态不好。”

“想很多。”

“老是跟你说这些。”

“然后呢?”

“挺烦的。”

知夏皱了皱眉。

她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只回一句“不烦”,予安大概会相信几分钟。

然后下一次难受的时候,又重新问一遍。

这不是一句“不烦”能解决的问题。

于是她问:

“予安,你记得我昨天说过什么吗?”

“哪句?”

“我累了会告诉你。”

“记得。”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替我说我烦?”

予安没回复。

知夏继续:

“你可以问我。”

“但不要替我回答。”

过了一会儿。

予安发:

“那我问。”

“嗯。”

“你烦吗?”

知夏认真想了几秒。

“不烦。”

“真的?”

“真的。”

“但是。”

予安立刻问:

“但是什么?”

“如果你每天问我十遍烦不烦,我可能会烦。”

予安:“……”

知夏没忍住笑了。

“所以别一直问。”

“知道了。”

“还有。”

“嗯?”

“你今天不好,不代表你明天也一定不好。”

“这几天不好,也不代表以后一直这样。”

“所以不要拿今天的状态,替以后做决定。”

予安看着这几句话。

过了很久。

“我好像很喜欢替以后做决定。”

知夏回:

“发现了?”

“嗯。”

“总觉得最后会不好。”

“所以提前准备?”

“对。”

“包括提前离开?”

这一次。

予安沉默得更久。

知夏没有撤回。

也没有补充。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

可有些东西,他们迟早要面对。

五点二十九分。

予安终于回复。

“以前会。”

知夏的手指停住。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这个答案并不好听。

可知夏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至少他没有为了让她安心,说一句“绝对不会”。

她回:

“不知道也可以。”

予安: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没有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知夏想了想。

“那我也给不了你。”

“什么?”

“我也不知道十年以后会发生什么。”

“甚至不知道明年。”

“我只能告诉你现在。”

“现在我还在。”

予安没有回复。

知夏继续:

“你也不用现在就保证永远不会逃。”

“你今天想逃的时候,发了一个句号。”

“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这一次。

予安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五点四十七分。

他发来一张照片。

窗户。

”

这一次。

予安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五点四十七分。

他发来一张照片。

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变暗。

玻璃上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倒影。

知夏放大看了一眼。

“拍什么?”

“没什么。”

“就是给你看看。”

“看什么?”

“我这里的天。”

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她也拍了一张。

发过去。

“我这里的。”

两张照片。

不同的窗户。

不同的方向。

却是同一个傍晚。

予安回:

“你的比较好看。”

“为什么?”

“云好看。”

“那送你。”

“怎么送?”

“保存。”

予安真的保存了。

知夏不知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相册里一直留着这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拍的路灯。

一张是她拍的傍晚。

都没有人。

可对予安来说,它们像是某种证明。

证明有一些他独自熬过的时刻,后来真的有人知道。

晚上七点二十一分。

予安终于出了门。

不是去见知夏。

只是一个人下楼走走。

他没有目的地。

沿着熟悉的路慢慢往前。

街边亮起了灯。

便利店有人进出。

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他旁边过去,后面跟着一个一直喊“慢点”的男人。

予安看了一会儿。

继续往前。

手机放在口袋里。

没有拿出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在路边停下。

胸口还是闷。

脑子也没有彻底安静。

可他突然发现。

今天已经过去大半了。

而他还在这里。

没有消失。

没有把手机关掉。

没有骗知夏说自己很好。

甚至在最不想说话的时候,他还发了一个句号。

予安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留下来,不一定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

有时候。

只是没有走。

七点五十三分。

他给知夏发:

“出来走了一会儿。”

知夏:

“现在呢?”

予安认真想了一下。

“还是不好。”

他停了停。

又发:

“但是能撑。”

这句话刚发出去。

他忽然觉得不对。

长按。

撤回。

知夏:

“?”

予安重新打:

“但是我还在。”

发送。

这一次没有撤回。

知夏看着那句话。

很久以后,回:

“嗯。”

“我知道。”

晚上九点零八分。

知夏突然问:

“予安。”

“嗯?”

“如果明天还是不好呢?”

以前的予安可能会说:

不会。

或者:

睡一觉就好了。

可现在他想了一会儿。

“那就明天再过。”

知夏:

“后天呢?”

“后天再说。”

“再后天?”

予安笑了。

“你怎么这么多天?”

“问问。”

他靠在床头。

想了想。

“那就一天一天来。”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

知夏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

她说:

“这句话不错。”

“哪句?”

“一天一天来。”

予安自己重新看了一遍。

好像确实不错。

以前他最擅长的,是一次想到很远。

今天难受。

他就会想到明天。

想到下个月。

想到以后是不是永远都这样。

一段关系刚刚开始。

他就已经开始害怕结束。

一个人还没有离开。

他就提前想好了失去以后应该怎么办。

他总是活在那些还没发生的结局里。

可现在。

他第一次觉得。

也许不需要一次把以后全部想完。

至少今天。

他还在。

知夏也在。

这就够了。

晚上十一点三十六分。

知夏:

“准备睡了吗?”

予安:

“嗯。”

“今天怎么样?”

予安看着这个问题。

如果放在以前。

他大概会回:

“还好。”

如果是几天前。

可能会回:

“比早上好一点。”

可今天。

他没有修饰。

“今天不好。”

发出去。

停了两秒。

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过完了。”

知夏那边很快回复:

“嗯。”

“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

予安看着它们。

眼睛忽然有一点发热。

他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没事。

只是回:

“晚安。”

知夏:

“晚安。”

屏幕熄灭。

房间安静下来。

予安躺在黑暗里。

今天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他没有因为知夏几句话就突然恢复。

那些难受也没有全部消失。

甚至明天醒来以后,可能还会继续。

可至少今天。

他第一次认真告诉一个人:

我今天不好。

然后那个人没有要求他立刻好起来。

没有教他应该怎么想。

也没有因为他的脆弱而离开。

她只是知道。

仅此而已。

而予安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难受。

就已经可以让漫长的一天,

没那么像独自熬过去。

那天晚上。

他没有许愿明天一定会好。

只是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