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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年少有为,偏偏错过

黎光有期

军训落幕的那天傍晚,秋风第一次真正吹散了盘踞一整个盛夏的燥热。

操场残留着晒了半个月的余温,塑胶跑道的味道淡了许多,被秋风卷来的桂花香轻轻覆盖。喧闹落幕,方阵解散,整齐的口号、嘹亮的歌声、教官温柔的叮嘱,全都定格在高中开篇最滚烫的半个月里。

少年少女被晒得深浅不一的皮肤、胳膊上清晰的袖管分界线、小腿攒积的酸胀,都是这场盛夏最真实的印记。

对于所有人来说,军训结束代表着轻松落幕,代表着不用再暴晒站军姿、不用再反复枯燥加练,代表着真正的高中课堂生活缓缓开启。

只有黎铭心底清楚,有些藏在白线两端的心事,并没有随军训落幕而结束,反而从喧嚣归于安静后,被悄悄放大、悄悄沉淀、悄悄折磨。

正式开课的第一天,秋阳温柔得不像话。

清晨天光温柔铺进三班教室的玻璃窗,黑板擦得干净发亮,崭新的课本整齐堆叠在每一张课桌左上角。桌椅排列整齐,教室安静又规整,褪去了军训时期的躁动热烈,染上了属于高一课堂的安稳沉静。

黎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轻轻拂过崭新课本的封面。油墨的清香扑面而来,书页干净空白,像他们刚刚开启的高中三年,看似前途坦荡、来日方长。

可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来日方长里,藏着一份永远不能光明正大的心动。

周潇曼坐在她身侧,眼底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军训结束,意味着不用再隔着操场白线遥遥相望,意味着下课可以偶遇、走廊可以擦肩、食堂可以看见,意味着她可以明目张胆、循序渐进地靠近戚栩。

整整半个月的军训,她的喜欢从初见惊艳,发酵成明目张胆的心动。

开学第一天,周潇曼的话题依旧没变,轻声细语落在黎铭耳边,温柔又热烈:“黎铭,今天正式上课了,下课我们多出去走走吧,说不定能碰到二班的人。”

黎铭笔尖一顿,心里轻轻一涩,面上却只是温顺点头:“好。”

她早已习惯。

习惯听自己最好的朋友,一遍又一遍,兴致勃勃地夸赞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少年。

早读课朗朗书声响起,整间教室沉浸在整齐的诵读声里。黎铭垂眸看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思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飘远。

她的教室在三楼东侧,二班就在三楼西侧,仅仅隔着两间教室、一条走廊。

这么近。

近到下课可以擦肩,近到水声可以同听,近到风可以同时吹过两个人的窗。

又那么远。

远到他们再也没有军训时遥遥相望的理由,远到再也没有正大光明注视彼此的机会,远到所有对视、所有擦肩、所有偶遇,都只能算作巧合。

正式上课的日常,规律、平淡、重复,却处处藏着细碎的煎熬。

白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语文的诗文、数学的公式、英语的单词,一科接一科轮番交替,老师的讲课声、粉笔落板声、翻书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白日的时光。

黎铭慢慢适应了高中紧凑的节奏。

她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认真刷题,努力把所有注意力都压在学习上,努力压制心底那点翻涌的、无处安放的悸动。

可少年人的心事,从来不是说压就能压的。

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苏醒。

喧闹声、走动声、打闹声轰然炸开,紧绷的课堂氛围瞬间松弛。同学们纷纷起身,接水、上厕所、走廊透气,短暂逃离枯燥的课堂。

这是黎铭每天最忐忑、也最期待的十分钟。

走廊人来人往,喧闹拥挤,她总会借着接水的名义走出教室。饮水机在楼层中央,正好卡在一二班、三四班的中间位置。

短短几米路,是她每天最漫长、也最温柔的期待。

她总能不经意间,遇见从二班走出的少年身影。

戚栩依旧是那副干净挺拔的模样。褪去整日暴晒的校服燥热,少年眉眼清隽干净,穿着整洁的蓝白校服,袖口挽得整齐,身姿笔直,哪怕只是简单走路,也自带清冷沉稳的少年气场。

开课之后的他,比军训时更加安静。

不再需要站排头带队、不再需要示范动作、不再需要承担体委的标杆压力,他回归普通学生的模样,沉默、内敛、安静,不张扬、不喧闹,下课大多只是安静出来接水、透气,很少和同学追逐打闹。

每次偶遇,都是无声的擦肩。

黎铭提着水杯缓步走来,戚栩侧身站在饮水机前接水,指尖捏着杯沿,动作从容又利落。水声哗哗,细碎嘈杂,掩盖了两人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从不主动打招呼。

他也从不刻意停留。

偶尔视线无意相撞,两双眼睛轻轻对视一秒,极短、极轻、极淡,像风吹湖面泛起的一瞬涟漪,下一秒便各自移开,假装只是普通同学的无意对视。

擦肩而过的瞬间,秋风掠过走廊,带起校服衣角轻轻翻飞。

明明是从小熟稔到骨子里的人,如今隔着两间教室的距离,却生疏得如同初见。

黎铭每次转身走回教室,心口都会轻轻闷涩几秒。

最折磨人的从不是彻底分离。

是日日能见、时时擦肩、岁岁相望,却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课间的偶遇日复一日重复,成了黎铭高中日常里最隐秘、最细碎的温柔煎熬。

而周潇曼,从来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看见戚栩的机会。

几乎每一个大课间,她都会拉着黎铭走出教室,看似透气接水,实则目光永远牢牢锁定西侧二班的方向。只要戚栩走出教室,她的眼神就会不受控制地追随过去,眼底藏着少女直白又羞涩的欢喜。

她很喜欢偷偷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偷看戚栩。

看他接水、看他靠在栏杆吹风、看他和林屿低声说话、看他安静垂眸低头的模样。

少女的心事藏得很浅,眼底的喜欢坦荡又热烈,几乎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

唯独她以为,自己偷看的角度隐蔽又温柔,无人察觉。

直到某个微凉的课间。

秋风温柔,阳光浅浅,走廊喧闹依旧。周潇曼靠在栏杆边,假装和黎铭闲聊,目光却越过人群,一瞬不瞬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戚栩刚接完水,抬眸的一瞬间,目光精准对上了她的视线。

没有预兆,没有躲闪,猝不及防的对视。

周潇曼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慌乱得立刻收回目光,手足无措地转过头,假装看楼下的风景,耳尖却红得彻底。

她偷偷偷看了他无数次。

这是第一次,被他当场抓包。

黎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安静地泛起一层淡淡的酸涩。

她看得清清楚楚。

戚栩的目光很淡、很平静,没有诧异,没有笑意,没有波澜,只是礼貌性地轻轻扫过,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转身走回班级。

没有心动,没有暧昧,没有多余情绪。

只有礼貌的疏离。

黎铭轻轻垂下眼睫。

她比谁都清楚。

戚栩性子温柔,但骨子里格外清冷,不轻易对谁上心,不轻易接受旁人的好感。周潇曼热烈坦荡的喜欢、明目张胆的偷看、日复一日的关注,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不点破,不回应,不靠近。

温柔,也是一种最残忍的疏离。

日子在课堂、刷题、课间偶遇、隐秘心事里缓缓推进。

清晨早读、上午正课、午休刷题、下午课程、晚自习沉淀,高中的日子规律得像钟表齿轮,日复一日,平稳转动,不带波澜,却悄悄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午饭时间的食堂,是每日最盛大的人间烟火。

一到饭点,整栋食堂人声鼎沸,喧闹嘈杂,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挤满少年少女鲜活的气息。

三班和二班的吃饭时间一致,排队、打饭、落座,总能在偌大食堂里,不经意遇见彼此的身影。

黎铭和周潇曼习惯性坐靠窗的老位置,安静吃饭,轻声闲聊。

而戚栩永远和林屿他们坐在食堂另一侧的餐桌,距离不远,隔着两三张桌子的距离,遥遥相对。

每次黎铭抬眼,总能不偏不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吃饭很安静,不急不躁,动作斯文,低头咀嚼的模样干净又温柔。褪去军训时的挺拔紧绷,私下里的少年多了几分松弛的温柔。

偶尔,他会不经意抬眸。

视线越过喧闹人群,穿过错落餐桌,稳稳落在她的方向。

一秒。

仅仅一秒。

没有情绪,没有停留,随即淡淡移开。

可就是这短短一秒的对视,足以让黎铭一整顿饭都心绪不宁。

最虐的从不是不看。

是他会看、会对视、会留意,却永远不会靠近。

周潇曼吃饭时,目光也总是下意识飘向那个方向,小声跟黎铭碎碎念:“他今天也好好看,怎么有人连吃饭都这么温柔。”

黎铭低头扒饭,味道寡淡,食不知味,只轻轻应一声:“嗯。”

她全程沉默,全程倾听,全程隐忍。

看着朋友热烈坦荡的喜欢,看着少年温柔疏离的模样,看着两人遥遥相望、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心底密密麻麻,全是说不出的酸涩。

她拥有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独家过往,却没有任何人都拥有的光明资格。

别人喜欢他,可以明目张胆、可以主动靠近、可以大胆奔赴。

唯独她不行。

她只能藏、只能忍、只能看、只能假装无所谓。

日子安静流淌,直到某个秋日午后。

下午第四节课下课,是全校统一的吃饭时间,校园广播准时响起。

傍晚的阳光刺眼明亮,透过层层香樟枝叶,筛落满地碎金。风轻轻吹过教学楼,吹动窗帘轻轻晃动,温柔又安静。

原本嘈杂的校园瞬间安静一瞬。

广播电流沙沙过后,一道温柔又沙哑的男声缓缓漫遍整个青禾高中。

【接下来,广播站为大家播放一首《年少有为》。】

前奏缓缓响起,温柔的吉他旋律漫过走廊、漫过教室、漫过操场、漫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温柔、遗憾、怅然。

一瞬间,整座青春校园,都被这首歌唱温柔,也唱酸涩。

三班教室里。

风扇缓缓转动,光影摇晃。

黎铭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耳边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那句“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懂得什么是珍贵”轻轻落进心底,瞬间撞碎了她所有假装的平静。

心口骤然一酸,密密麻麻的遗憾席卷上来。

周潇曼坐在身侧,也瞬间被这首歌吸引,轻轻抬眸望向窗外,轻声感慨:“这首歌好好听啊,好有感觉,特别适合高中。”

她满心温柔,只当是青春应景的情歌,心底还悄悄想着窗外那个少年,想着来日方长,想着自己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靠近。

她的年少热烈、坦荡、勇敢、无所畏惧。

她的年少,可以明目张胆喜欢,可以大胆奔赴,可以满怀期待。

可黎铭不行。

黎铭盯着窗外温柔的秋阳,听着熟悉的歌词,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湿意。

假如年少有为不自卑。

假如年少可以坦荡一点、勇敢一点、直白一点。

假如她不用藏这么多年。

假如他们没有隔着班级、隔着旁人、隔着不能言说的过往。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同一首歌,同一座校园,同一片天光。

西侧二班教室。

同样的旋律缓缓涌入窗边。

戚栩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望向窗外的香樟树影,安静听着歌声。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眉眼清淡,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全班喧闹褪去,所有人都在安静听歌,有人感慨好听,有人跟着轻轻哼唱。

只有戚栩心底,悄然漫开一层极淡、极轻、无人察觉的疲惫与怅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

最近的自己,总是很容易累。

不是肌肉酸痛,不是军训那种表层疲惫,是心底深处、骨血深处,一种说不清的乏力。

他依旧认真听课、按时刷题、正常和同学说笑、日常平静度日。

所有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挺拔、稳重、自律、优秀、永远不会出错的少年。

年少有为,前程坦荡。

所有人都这样觉得。

可只有他自己隐约察觉,自己好像抓不住什么东西。

好像有什么珍贵的、本该稳稳握在手里的东西,正在悄悄从指缝溜走,无声无息,无法挽留。

他不知道是什么。

也想不明白。

只是这首歌太温柔,太遗憾,太贴合此刻无声的心事,让他心底莫名空落落的。

他依旧不知道未来的风雨。

不知道自己的青春,注定要背负无人知晓的损耗。

不知道自己看似坦荡的年少,早已暗藏无法逆转的遗憾。

同一首《年少有为》。

两座教室。

三个人的心事。

周潇曼听见的是青色与喜欢。

黎铭听见的是青春可期、来日方长。

戚栩听见的是莫名空落、无声失重。

秋风穿堂,歌声漫校。

阳光正好,青春正好。

人人都以为他们的年少大有可为。

唯独命运早就知道——

他们的年少,注定相爱隔山海,有为却错过。

广播歌声缓缓落幕,余音绕着教学楼久久不散。

晚餐时间结束,晚自习上课铃准时响起。

喧闹归位,人潮归座。

走廊恢复安静,教室重回规整。

一切看似和往常一模一样。

没人知道,刚刚一首短短的歌,轻轻戳破了三个人青春最隐秘的伏笔。

往后的日子依旧照常继续。

依旧是:

课间偶尔擦肩的偶遇、

食堂遥遥相望的对视、

周潇曼日复一日的心动偷看、

黎铭日复一日的隐忍沉默、

戚栩日复一日的温柔疏离、无人知晓的疲惫暗耗。

白线早已消失,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却比军训时更加清晰、更加牢固、更加无法逾越。

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层楼、同一片风里、同一首青春旋律里。

日日相见。

岁岁错过。

年少有为。

偏偏,不能相拥。3

段评

还想接着看后面的内容,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