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喝完了第三杯茶,才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北境三万守军驻扎在雁回关,本是大梁最精锐的边军。半月前,朝廷突然断了粮草,紧接着又传来消息:邻国北朔集结十万大军,陈兵关外,虎视眈眈。
“朝廷为何断粮?”沈知微问。
周远沉默了一瞬,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太子殿下说,先生看了便知。”
沈知微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太子亲笔。她看完,面色如常,将信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周远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
“先生,”他斟酌着开口,“太子殿下还交代了一件事……”
“玄机册。”沈知微替他说了出来。
周远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不自在:“殿下说,此册关系重大,请先生务必……”
“务必什么?”
“务必交给他派来的人。”
堂屋里安静下来。灶上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萧九娘蹲在厨房门口,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竖着耳朵听。她听不太真切,但“玄机册”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时,她心里莫名一跳。
她想起先生方才把那本薄册子揣进怀里的动作。
“周将军,”沈知微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你方才说,太子让你来求我救大梁。又说,太子让你来取玄机册。这两件事,是一回事吗?”
周远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她已年过四旬,鬓边有了霜色,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山石上的松。
“你回去告诉太子,”她说,“玄机册不在我这里。”
周远猛地抬头。
“十五年前就不在了。”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当年我离开京城时,把册子留给了该留的人。太子若想要,不该来找我。”
周远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那……先生可知,册子如今在何处?”
沈知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北境三万将士的性命,我记下了。你且安心住下,明日我让弟子们下山,先联络附近几处义仓,筹措些粮草应急。”
周远还想再问,但沈知微已经端起了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只好起身,拱手告退。
东厢房里,周宁已经铺好了被褥,还放了一壶热水。周远进屋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床沿,皱着眉思索。他奉太子密令而来,原以为凭太子的信和北境的危局,沈知微会痛快交出册子。
没想到,她连册子的影子都不让他见。
更让他不安的是,沈知微似乎对北境粮草的事并不意外。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朝廷不派援军”这种话。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深夜。
青鸾山上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剩堂屋里还亮着一豆烛光。
沈知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只有十几页,每一页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字,笔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所书。
她看着那行字,许久未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萧九娘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身后还跟着柳寒衣和另一个姑娘——那姑娘叫顾青萝,今年十六,生得柳眉杏眼,原是省城官宦人家的小姐,后来家中获罪,被送到青鸾山来避祸。
“先生,您晚饭没吃。”萧九娘把汤放在桌上,眼睛却直往那本册子上瞟。
沈知微没有遮掩,反而将册子往桌上一推:“想看就看。”
萧九娘反倒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先生,我不是故意偷听……”
“你偷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沈知微淡淡地说。
柳寒衣扯了扯萧九娘的袖子,低声道:“别问了。”
但顾青萝却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先生,玄机册……到底是什么?”
沈知微看着她。顾青萝的父亲曾是朝中御史,因弹劾权贵获罪,全家流放,她母亲拼死把她送到青鸾山,自己却死在了路上。
“十五年前,”沈知微缓缓开口,“先帝在位时,朝中有一桩大案,叫‘东宫巫蛊案’。太子被人诬陷以巫蛊诅咒先帝,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唯有七个人站了出来,联名上书为太子鸣冤。”
“那七个人,”她顿了顿,“被满门抄斩。唯独留下了七个女儿。”
烛火跳动了一下。
萧九娘、柳寒衣、顾青萝三个人都愣住了。
“先生……”萧九娘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说,我们七个……”
沈知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册子翻开,指着最后一页上那行朱笔小字:“这上面写的,是你们七个的名字。生辰,籍贯,以及……”
她合上册子。
“你们父亲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萧九娘攥紧了拳头。她是猎户的女儿,从小在山上长大,先生捡到她时她才三岁,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可此刻,先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过的门。
柳寒衣的脸色更冷了。她父亲是武将,死在北境战场,她一直以为那是战死。如今看来,未必。
顾青萝的嘴唇微微颤抖。她记得母亲临死前的眼神,那里面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她当时不懂、现在才隐约明白的恨。
“先生,”顾青萝轻声问,“那册子里……还写了什么?”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跳了几下,久到萧九娘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还写了,那桩案子的真相。以及,你们七个人,为什么必须活着。”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山道上,似乎有什么动静,但凝神去听,又只有风声。
沈知微将册子重新揣回怀中,站起身,吹灭了蜡烛。
“回去睡吧。”她说,“明天开始,你们的功课要加一项了。”
“什么功课?”萧九娘问。
黑暗中,沈知微的声音平静如常。
“学怎么活下去。”
夜更深了。
萧九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旁边的小床上,苏小满倒是睡得香甜,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兽。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银,洒在院中那棵老梧桐上。她忽然看见,院墙外的松林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只有满山松涛。
但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人影,比周远来得更早。在周远叩门之前,就已经有人潜上山来,躲在暗处窥探。
萧九娘攥紧了窗框。
她想起先生方才说的话——学怎么活下去。
“看来,”她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得先从怎么不被人干掉开始学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苏小满,又看了看隔壁柳寒衣的屋子。灯已经灭了,但她知道,柳寒衣肯定也醒着。
因为柳寒衣睡觉从来不上闩。
那是她在等什么人。
萧九娘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梁上有一道旧痕,像是刀砍的。先生说是以前修房子留下的,但她现在不信了。
她想起先生常说的那句话:这世上能保护你们的东西不多。
“先生,”她在黑暗中无声地问,“您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
没有回答。
只有山风,一夜未歇。
(本章完)
【下章预告:天未亮,周远被一声惨叫惊醒。院中,一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是柳寒衣的。沈知微看着尸体,只说了两个字:“来了。”追兵已至,七个姑娘的第一次考验,从一场暗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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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瞎写中,明天可能有1
写得真好,太会拿捏情绪了,太对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