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西街灯火稀疏。
整条街巷褪去白日的烟火喧嚣,只剩晚风穿巷,轻轻拂过院前的檐角。林砚立在院中,晚风掀起衣角,头脑愈发清明。
周家家线拔除,东门盯梢的眼线彻底断去,眼下这条运粮路线,是实打实的短暂安稳。
可短暂二字,最是磨人。
赵宏心胸狭隘、功利急躁,从前靠垄断粮市稳坐城中粮业大头,如今被林记平价米步步挤压,客源流失、口碑崩塌,日日折损银两。
他忍得了一时,忍不了长久溃败。
三板斧落空,接下来必然是铤而走险的狠招。
许知夏收拾完账目,端着一盏油灯走出前厅,见他独自立在院中沉思,脚步轻轻放缓。
“还在想赵宏的事?”
灯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沉静。连日周旋算计,她早已褪去初时的忐忑慌乱,跟着林砚见过几番风浪,多了几分沉定从容。
林砚回头,淡淡颔首:“嗯。”
“他既然急了,就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他接过许知夏手里的油灯,放在廊下石台上,“周家不敢再帮他明面盯梢,他无线可查、无路可蹲,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动粗。”
许知夏蹙眉:“地痞闹事,拦路截货?”
“是。”林砚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堵铺子、扰客源、半路拦粮车,无非这几种法子。他不敢动官府明面的手脚,便只会用这些市井阴私手段。”
市井之争,从不全是账目算计、路线博弈。
真到逼急了,终究是蛮力对峙。
许知夏沉吟片刻:“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找人守着?或是这几日先停了夜路运货,避一避风头?”
“不用避。”
林砚摇了摇头,目光笃定。
“越是避让,越显我们胆怯心虚。赵宏本就急红了眼,我们一停,他便笃定我们怕了,后续只会变本加厉。”
他深谙赵宏的性子——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你退一寸,他便进一尺。唯有稳稳接住,寸步不让,才能压下对方的气焰。
许知夏懂了他的意思,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林砚垂眸,指尖轻蹭过方才反复描摹路线的草纸,思路已然通透。
“两件事。”
“第一,明日运粮照旧,路线不变,废砖窑换车、绕道后街,流程照旧,绝不更改,稳住节奏。”
“第二,提前设防。”
他抬眼看向许知夏,声音沉稳有序:“郑磨坊主为人耿直靠谱,手下常年搬运做工的壮汉不少,手脚利落、忠心稳妥。你明日一早去一趟磨坊,跟郑大哥说一声,往后每趟粮车返程,留四人随车同行,不必张扬,暗藏随行即可。”
真要有人拦路闹事,凭几个市井地痞,绝讨不到半点便宜。
许知夏立刻记下:“我明日一早就去。”
林砚继续道:“还有铺子里。白日客源杂,最容易有人混进来寻衅滋事、挑拨是非。往后白日我在前厅守着,你只管安心对账理货,但凡有人刻意挑事、争吵碰瓷,不必争辩,直接告知我。”
明面算计,赵宏已然输尽。
如今对方欲行阴私龌龊之举,那他们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夜色更深,巷中更静。
许知夏望着眼前少年挺拔沉静的身影,心底踏实无比。
自开店相争以来,步步险境、次次僵局,每一次看似无路可走的时候,都是林砚冷静破局、提前布局,从无慌乱,从无失措。
她轻声道:“有你在,我便不怕。”
林砚闻言,侧头看向她,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温意,转瞬又敛去,重回冷静锐利。
“只是设防还不够。”
他淡淡开口:“我们只守不攻,终究被动。赵宏藏在暗处,我们不知他何时动手、何时发难,长久防着,耗的是我们的心力。”
许知夏抬眸:“那我们……还要主动出手?”
“不必主动寻事。”林砚摇头,“但要留后手。”
“赵宏急于翻盘、急躁冒进,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他敢找人寻衅拦货,便是违规越界,触了市井营商的规矩,也落了把柄。”
“只要他敢动手,留下半点痕迹,便是他自取其祸。”
守稳自身,静待对方出错。
便是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整条西街。
林记粮铺照常开门清扫,门板一块块拆下,敞亮通透。门口依旧摆着平价米的木牌,价格公道、米面干净,一早便有街坊陆续上门买粮。
一如往日平和安稳。
无人知晓,这份安稳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许知夏早早出门,去往郑家磨坊托付事宜。
林砚守在前厅,擦拭货架、整理米面,神色淡然如常,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看不出半分紧绷戒备。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眼底早已绷紧了所有神经,周遭每一个过路之人、每一道陌生目光,他皆默默留意。
巳时刚过。
东街方向,一道人影匆匆掠过巷口,步履仓促,频频回望林记铺面方向。
林砚抬眸,淡淡一瞥。
那人衣衫粗陋、眉眼狡黠,一看便是混迹街头的闲散无赖。
来了。
他眼底掠过一抹微凉沉光,瞬间了然。
赵宏,已经忍不住派人来了。
风雨将至,蓄势待发。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