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现言 

第8章 最后三天的通牒

泥路风尘

我正坐在院子里发着呆,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是摩托,是小轿车。这个点来的,不会是旁人。

黑色轿车直接开进了院子。马涛从副驾下来,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两条烟,笑呵呵的,像走亲戚串门似的。身后跟了个拎公文包的人,板着脸,四下打量院子。

“王叔,在家呢?”

他嗓门大,隔着院子就喊上了。我没起身,就坐在木凳上盯着他看。

马涛走到我跟前,把烟往石桌上一放,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王叔,我来看看您,顺便跟您唠唠。”

我没接话。

他也不在意,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我没接,他就自己点上,吐了个烟圈。

“王叔,您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觉得我趁火打劫。可您摸摸良心,我马涛做事,哪一点不地道?”

他竖起一根手指:“您上个月周转不开,是谁二话没说,先拿了二十万给您应急?”

第二根:“您儿子住院押金不够,是谁帮您垫的?”

第三根:“工人工资拖不住了,是谁让财务给您开了三张支票缓着?”

他把手一摊:“王叔,这些事,您心里得有数。”

我咬了咬牙。

这些事他确实做过。可每一笔钱都带着利息,每一分好都明码标价。他马涛不是活雷锋,他是在我脖子上一根一根套绳子,现在绳子收紧了,他来收网了。

“你来干什么。”我声音哑得厉害。

马涛拍了拍手,身后那个拎公文包的人立刻上前一步,打开包,拿出一沓文件,搁在石桌上。

“这是转让协议,我让人拟好了,您过过目。”

我没翻,只问了一句:“价格还是那个数?”

“还是那个数。”马涛点头,“王叔,我给的价,在市面上已经算厚道了。您现在这厂子停了半年,窑冷了,机器锈了,工人散了。我接手之后,光收拾整顿就得往里贴钱。”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您要是再拖个仨月,我怕您到时候想卖都卖不出去。”

我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话他说得委婉,可意思我听得明白——你再拖,连我这个价都没人给了。

“马涛,”我盯着他眼睛,“你摸着良心说,这厂子值多少钱?”

马涛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王叔,生意不是这么算的。”

“怎么不算?我建厂花了多少,设备买成多少,场地值多少,你心里没数?”

“王叔,”他叹了口气,把烟掐了,“您建厂那会儿是建厂的价。现在呢?砖价跌成什么样了?周边几个厂子,有几个还在冒烟?您那个位置,交通不便,煤层也快采完了。真要说起来——”

他停住了,笑了笑:“我给的价,不算亏您。”

我不说话了。

因为他说的有一半是实话。砖价确实跌了,周边确实倒了一片,我的厂子位置确实不算好。这些我心里都清楚。可清楚归清楚,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是像吞了只苍蝇。

这时候,一直站在门框边的老伴忽然走过来,站到我身后。她没看马涛,就低着头,声音很小:“马老板,你让我们再想想。”

马涛扭头看她,脸上堆起笑:“婶子,您别急。我不是来逼您的。我就是把东西放这儿,你们老两口慢慢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这样,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得后脖颈子发凉。

三天之后,他就不等了。该走的程序他会走,该上的手段他会上。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下最后通牒。

“三天之后,不管您答不答应,”他转过身,朝车走,边走边摆摆手,“我那个律师朋友就该动作了。到时候法院查封、资产拍卖,那价钱可不是我说了算。”

他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笑眯眯的。

“对了,忘了跟您说个事。您孙子学校那档子事,对方家里,最近跟我手下一个人走得挺近。我劝您一句,别让小孩子在外头惹事了,不划算。”

我浑身一震。

孙子打架那事,他也攥在手里。他不光知道,他还能插手。

黑色轿车扬尘而去,排气管吐出的黑烟在院子里散了好半天才散尽。

我坐在凳子上,一动没动。石桌上那叠纸还搁着,白花花的,像一块墓碑。

老伴在我身后小声哭了出来,压着嗓子,不敢出声。

我伸手,把那叠协议拿起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数字一个比一个刺眼。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个空白的签名栏,旁边印着一行小字:“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我把纸合上,放在桌上。

三天。马涛给了三天。

我望着山脚下那片死寂的厂区,日头已经偏西了,把砖厂残破的轮廓拉得老长,像一头趴在地上喘不上气的老牛。

三天,不是让我考虑的。是让我认命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白天王婶说的那件事——赵大强的人在砖厂附近踩点。

马涛今天来逼我,赵大强的人在砖厂转悠。这两件事撞在同一天,绝不是巧合。

我站起身,把那份协议塞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纸边,映着我的脸。

“三天?”我对着灶膛里的火苗轻声说,“不等了。”

老伴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进了柴房,摸出那把生锈的柴刀,塞进外套里。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去哪?”

“砖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