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桥的夜风追着青衣背影,吹过石桥流水,卷过满地残酒余腥。
戚容步履不急不缓,自老树高枝落地,足尖点过青石板,不带半分醉后踉跄。方才酣醉时崩裂的疯骨戾气,此刻尽数压回神魂深处,敛得干干净净,不露分毫端倪。
锁骨与唇间残留的温热触感依旧黏腻灼人,像一道无声无息的烙印,落在他皮肉之上,也落在他往后八百年的命数棋局里。
他太熟悉这气息了。
不是九天神武大帝端坐凌霄、普照万方的圣道正气。
是阴寒诡谲、覆藏万古、伪善悲悯裹着滔天恶意的——白衣祸世,白无相。
三界皆知,神武大帝君吾圣洁公允、坐镇九天、裁决善恶,从不轻临凡世,更不会屈尊触碰一介人间小镜王。
可世人不知,万古帝君皮囊之下,从来藏着一个以玩弄人心、倾覆家国、炮制苦难为乐的终极恶鬼。
方才悄然俯身、私相吻他、予他所谓“奖励”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天道至尊,而是藏匿于盛世假象背后、布尽万世骗局的白无相。
戚容垂眸,指尖轻轻擦过唇角,动作极淡,眼底却掠过一抹冷极的嗤意。
自作多情的恶鬼,自命不凡的赏赐。
八百年前他蝼蚁浮沉、疯癫顽劣,入不得至尊眼,不配被窥探、不配被惦念、不配入棋局。
今生他一句诛天醉语、一抹疯戾本心,终于撕开所有伪装,成了白无相亲自盯住、亲自试探、亲自把玩的异数。
这奖励肮脏又廉价,是白无相万年无聊棋局里,随手赠予新奇棋子的一点趣味。
可戚容不拒。
绝境之人,从不会嫌弃任何博弈的筹码。
被白无相盯上是祸,是灭顶悬剑,是步步皆杀的死局。
可同样,也是他神鬼双身彻底成型、彻底超脱天道桎梏的唯一生路。
前世他单一鬼身,为天道所不容,为天界所清算,任人揉捏、任人碾碎。
今生他镜王神格藏于凡躯,青灯鬼根隐于神魂,一神一鬼阴阳制衡,一正一邪互为盾甲。
神身可避九天审判,鬼身可纳乱世恶念。
白无相越试探他、越打量他、越想驯化他,他便越能借这窥探目光,暗中沉淀双身底蕴,悄悄破局、悄悄逆天。
晚风扫散最后一缕青烟,戚容将青玉蝴蝶琉璃烟斗重新衔回唇畔。
细碎淡青烟雾袅袅升起,缠过眉眼,温柔了他周身凛冽戾气,也再度稳住了那口垂髫稚童般软糯无害的孩童声线。
醉时疯骨滔天,醒时温润无辜。
这是他重生之后,最稳妥、最无解的护身皮囊。
一路慢行,自一念桥返皇城,夜色深沉,长街静谧。白日上元祭天游的盛世喧嚣早已落尽,万家灯火次第阑珊,只剩零星余辉落在青石路上,温柔又虚妄。
仙乐的盛世,从来都是易碎泡影。
戚容心底清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国泰民安、歌舞升平,撑不了多久。
繁华表皮之下,祸根早已深埋。
无需多日,人面疫便会悄然滋生、暗中蔓延,从城郊荒僻村落开始,无声无息蚕食生灵、扭曲人心、倾覆家国。
这从来不是天灾,是白无相一手炮制的人祸,是他为谢怜量身定做的一场绝境炼狱,是他万年棋局里,最百玩不厌的一出戏码。
他最爱看纯白神明跌落泥潭,最爱看赤诚善意碾碎尘埃,最爱看万民反噬恩主、善恶彻底颠倒。
前世,所有苦难、所有谩骂、所有万民背弃、所有天道不公,尽数压在谢怜一身。
谢怜淋雨、谢怜受难、谢怜崩塌、谢怜沦为三界笑柄。
而他戚容,不过是乱世里多余的疯癫蝼蚁,跟着国破家亡,跟着万劫不复,最后落得魂飞魄散、永世湮灭。
但今生,棋局已改,执棋易人。
他三度救下红红儿,撬动花城宿命,偏移八百年羁绊;他展露混沌本心,惊起白无相注意,成为超脱棋局的异数;他暗藏神鬼双身,步步蛰伏布局,早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边角弃子。
从今往后,风雨不必尽让谢怜独扛,炼狱不必尽让神明独坠。
要淋雨,便众生同淋;要倾覆,便天道同倾。
回到镜王殿时,殿内长明灯依旧幽幽摇曳,灯影斑驳,映得满室静谧清冷。
这座宫殿自他入宫册封小镜王以来,便独享皇城一隅最静谧华贵的地界,无人打扰、无人拘束。前世的他日日往外黏着谢怜,从不会静心守着自己的宫殿,空负一身尊荣、一世盛名。
而今,戚容踏进门内,反手带落夜风,隔绝外界所有凡尘烟火。
殿外落夜无声,殿内青灯独明。
他卸去肩头夜风,抬手摘下覆面的黑蝶面具。
精致诡谲的蝶纹面具离脸,露出那张十五六岁清俊凌厉、骨相锋芒的少年面容。眉眼深邃利落,本该是张扬桀骜的年少模样,眼底却沉淀着八百年血海沧桑,清冷死寂,半点不见少年鲜活。
他缓步走到殿中玉案前落座,指尖轻点桌面,一缕极淡的幽绿鬼火自指尖跳跃而出,静静悬浮半空。
这是他青灯夜游的鬼火本源,九幽煞气凝练而成,可纳万恶、可镇阴邪、可窥暗处魍魉。
鬼火摇曳,映照出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潜藏的阴煞浊气。
果不其然,城郊村落、荒郊野巷,已有极淡极浅的疫戾阴气悄然滋生、缓缓游走。
人面疫的祸根,已然破土。
只是此刻尚微不可查,凡人无感,仙门无觉,就连刚刚历经祭天大典、心力耗损的谢怜,也丝毫未曾察觉这悄然逼近的灭国浩劫。
三界众生,依旧困在既定宿命里,懵懂无知,随波逐流。
唯有他,提前窥见终局,手握破局之棋。
戚容静静凝着那片浮动的疫气,软糯童声轻缓响起,淡淡凉凉,听不出喜怒:

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道破一场即将席卷整座仙乐、覆灭盛世王朝的滔天浩劫。
前世,人面疫初起之时,谢怜忧心万民、日夜奔波,呕心沥血想要寻得根治之法。
他降雨祛浊、施法镇邪、安抚流民、亲查疫源,拼尽神明所能,护他的家国、护他的苍生、护他口中的无间桃源。
可到头来呢?
苍生无辜?皆是笑话。
乱世一至、祸难临头,所有温柔良善尽数剥离,剩下的只有自私畏死、恩将仇报、反噬恩人。
世人畏惧人面疫,畏惧灾厄降临,畏惧天道惩罚,却从不自省善恶、不克制贪欲。
白无相只需稍加蛊惑、稍加操控,万民便会将所有恐惧、怨恨、绝望,尽数倾泻在拼尽全力守护他们的谢怜身上。
捧你上神坛的是万民,推你入地狱的亦是万民。
这便是谢怜坚守一生的善意,这便是他至死不渝的桃源大道。
可笑,又可悲。
戚容指尖轻轻捻灭浮动的鬼火,眼底掠过一抹极致凉薄的嘲讽。
前世他傻,傻到信谢怜的大道,傻到追虚无的桃源,傻到为这凉薄苍生、虚伪天道,耗尽赤诚、疯魔八百年。
今生他醒了。
他不渡苍生,不信善意,不奉神明,不恋桃源。
他只渡自己。
只求逆天改命,只求安稳活世,只求掀翻这烂透的棋局,只求让所有负他、欺他、碾他的天道与世人,尽数偿还八百年血海债。
正思忖间,殿外无风自动,灯火倏然一颤。
明明紧闭的殿门,没有半分开启痕迹,一缕极轻、极寒、极悲悯的白雾,无声无息漫入殿中。
暖意瞬间被剥离,整座镜王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寒。
不是仙风,不是灵气。
是九幽寒雾,是祸世阴气,是独属于白衣祸世的专属气场。
来了。
戚容心神微凛,神魂深处的镜王神格瞬间蛰伏运转,一层无形透明镜光笼罩周身,悄无声息隔绝窥探、隔绝探查、隔绝神魂透视。
镜道之力,可勘虚妄、可破天机、可瞒天道、可遮鬼神。
这是他自保的第一道底牌,也是他敢直面白无相、不惧被看穿本心的底气。
他端坐玉案之前,身形未动,脊背挺直,面上不见半分惊惧、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懵懂无害的少年姿态。
下一瞬,白雾中央,缓缓凝出一道纯白人影。
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袍,衣袂翩跹,质地空灵,不染凡尘烟火。身姿修长挺拔,眉目温润慈悲,面容俊美无瑕,带着俯瞰众生的悲悯温柔。
依旧是那副足以骗过万古众生的神圣皮囊。
可那双眼底深处,没有悲悯、没有温柔、没有公允。
只有万年不变的凉薄、玩弄、审视,以及一丝对新奇猎物的兴味。
白无相,真身现世。
他不会以神武大帝君吾的身份露面,不会动用九天至尊的圣气威压,不会给三界留下半分痕迹。
他只是白衣祸世,是游离天道之外、炮制乱世浩劫、无声玩弄众生的恶鬼。
只为私会,只为窥探,只为打量这枚跳出棋局的绝世异子。
白无相静静立在殿中白雾之间,与戚容隔着数步之遥。
他目光淡淡扫过少年清俊温顺的面容,扫过他唇畔尚未散尽的淡淡酒气,扫过他锁骨处被自己方才落下吻痕、隐隐残留的灼热气息。
眼底兴味更浓,唇角勾起一抹温柔悲悯、却残忍至极的浅笑。
镜王殿。

他开口,声音清和温润,如晨钟暮鼓、如天道梵音,完美复刻至尊帝君的圣雅语调,听不出半分恶鬼阴诡,

倒是个清静好去处。
戚容抬眸,一双看似澄澈温顺的少年眼眸,静静望向白雾中的白衣人影。
他压下所有疯戾、所有戾气、所有恨意,嗓音是一成不变的软糯童声,温顺疏离,乖巧安分:
不知贵客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字字恭敬,句句守礼。
是凡间小镜王面对神秘上仙的谦卑有礼,是无害稚子面对未知强者的安分温顺。
完美的伪装,挑不出半分错处。
白无相看着他这副全然温顺、全然无辜的模样,看着白日醉酒疯批、诛天逆道的桀骜影子彻底消散无踪,心底越发觉得有趣。
人前隐忍温顺,人后疯骨滔天。
醒时循规蹈矩、藏锋守拙,醉时颠覆天道、撕碎虚妄。
这般截然相悖、浑然天成的两面心性,万年以来,仅此一人。
谢怜的纯白是一成不变的纯白,可控可驯、可磨可塑。
可戚容的混沌,是天生的超脱,是善恶无法捆绑、天道无法拘束的独一无二。

指教谈不上。
白无相缓步上前,步伐轻盈,踏雾而来,周身白雾萦绕,不带半分杀气,却笼罩整片殿宇,隔绝所有外界感知,
我只是来看看,一念桥之上,敢与天道对峙的少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定在戚容眼底,似要穿透皮囊、勘破神魂:

世人皆信桃源,唯你不信。世人皆奉善意,唯你嗤之。戚容,你倒是特殊。
戚容心底冷笑连连,面上依旧温顺无波。
特殊?
不过是他熬过八百年炼狱,看穿了这蠢货众生、烂透天道的虚妄本质罢了。
他垂眸,微微低头,姿态温顺,孩童软糯的声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懵懂:
我愚昧,酒后妄言,不知天高地厚,若是冲撞天道仙规,还望仙君海涵。

能屈能伸,是他今生最大的本事。
暂时隐忍,不代表畏惧。
蛰伏待时,不代表认输。
白无相看着他乖巧示弱的模样,却并未放松半分审视。他太懂人心,太懂伪装。
寻常人醉酒吐真言,清醒必惶恐悔过、跪地求饶。
可这少年,醉酒诛天、桀骜逆道,清醒之后不慌不惧、不卑不亢,认错却不心虚,示弱却无怯意。
所有锋芒尽数藏于骨血,所有疯戾尽数敛于神魂,藏得密不透风、天衣无缝。

无需惶恐。
白无相轻声道,语气温柔近乎纵容,
你的话,我很喜欢。世人愚钝,执迷虚妄,困于善意枷锁、桃源幻梦,千年万年,无一解脱。你看得通透,是你的本事。

这是真心话。
万古岁月,他看腻了愚善、看腻了赤诚、看腻了心甘情愿被棋局拿捏的棋子。
忽然出现一个看透一切、不屑一切、不惧一切的异数,足以让他万年孤寂的棋局,生出无穷趣味。
戚容抬眸,眼底恰到好处浮出一丝怔忪,仿佛全然不懂他言外之意:

仙君……所言极是?
稚子懵懂,纯良无害。
白无相浅笑,目光缓缓下移,再次掠过他的锁骨,掠过那处自己深夜落下的烙印。
那一点温热残痕,被他以无形阴气轻轻抚过,瞬间灼热更甚,浅浅的痒麻与刺痛交织,落在戚容皮肉之上。
戚容指尖微不可察一紧,神魂深处的煞气险些翻涌而出,又被他强行死死按住。
疼,痒,诡异,屈辱。
这是白无相的试探,是恶鬼的把玩,是至尊猎物对棋子的戏谑拿捏。
他在告诉他——你的伪装我看得穿,你的本心我看得见,你的命数,从此由我注视。
自然是。


白无相轻声道,“我今日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事告知。”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那片看似繁华、实则腐坏的仙乐皇城,语调清淡,带着一丝玩弄众生的凉薄:
风雨将至,祸疫将临。你看得穿天道虚妄,想必,也看得穿这盛世残局。

戚容心头了然。
白无相这是在提前给他剧透棋局,在引诱他、试探他,想看他如何选择。
是重蹈覆辙、悲悯苍生、以身入局?
还是冷眼旁观、随波逐流、沦为和旁人一样的庸碌棋子?
亦或是,逆天而行、搅动棋局、与他对峙到底?
白无相要的,从来不是顺从的棋子,而是能陪他好好下完这盘万古残棋的对手。
戚容垂眸,软糯童声平静无波,不偏不倚:

天灾人祸,皆是命数。我一介凡人,无力更改。
他不争、不抢、不言破局、不言反抗。
彻底扮演一个看透却无力、通透却安分的旁观者。
白无相静静看着他,良久,低低一笑。
这笑温柔悦耳,却藏着无尽寒凉。
无力更改?你未必。

他看透了戚容眼底的蛰伏野心,看透了他深藏的双身根基,看透了他看似安分之下,那掀翻一切的滔天执念。
只是他不说,不点破,不揭穿。
万年棋局,慢慢来才有趣。

我拭目以待。
白无相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少年青衣身影、扫过殿内摇曳青灯、扫过他藏于皮囊之下的神鬼双魂。
戚容,好好活着,别让我失望。

话音落,漫天白雾骤然回缩,尽数敛去,无影无踪。
整座镜王殿的寒意瞬间褪去,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白衣祸世的降临、对视、试探、把玩,尽数只是一场幻觉。
无风、无气、无痕、无迹。
除了锁骨处依旧残留的灼热烙印,时刻提醒着戚容——
他已经被三界最恐怖的恶鬼,牢牢盯上了。
殿内重归寂静,青灯摇曳,灯火如初。
戚容缓缓抬眼,眼底所有温顺懵懂尽数褪去,瞬间覆满八百年沉淀的寒凉与疯戾。
软糯乖巧的孩童声线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低沉沙哑、冷冽刺骨的本音。

失望?
他低低嗤笑一声,笑意疯凉、桀骜滔天。
白无相,你等着看吧。我不仅不会让你失望。我还要亲手打碎你这万古棋局。你想玩棋,我便拆棋。你想驯我,我便弑你。

他抬手,指尖抚过锁骨那处灼热印记,眼底幽绿鬼火隐隐跳动。
人面疫将至,乱世将至,国破将至,神明陨落将至。
前世所有苦难,他历历在目。
前世所有遗憾,他尽数可改。
谢怜的桃源大道,他不抢、不羡、不随、不信。
万民的善恶虚妄,他不渡、不悯、不怜、不管。
他只需守好自己的镜王盛名、稳固自己的青灯鬼骨,静待风雨来临,静待棋局崩坏,静待属于他的时代降临。
镜王亲临可镇九天虚妄,青灯夜游可覆乱世万恶。
神鬼双身,阴阳共生。
自此,他戚容,不信天道,不奉神明,不悯苍生,不赴桃源。
只赴自己的逆天之路。
窗外夜色沉沉,暗流汹涌。
一场席卷三界的浩劫,已然悄然酝酿。
而镜王殿内的青衣少年,已然握好了属于自己的,全新乾坤。
一念桥白无相悄然离去之后,仙乐皇城的平静,不过是镜花水月、苟延残喘。
不过半月光阴,城郊最先传来诡异传闻。
有人进山砍柴,见荒山野树枝干凹凸鼓胀,树皮之下仿佛藏着人脸,眉眼口鼻隐隐蠕动,阴森可怖。初时无人当真,只当山野流言、乡民臆想。
可不过三日,第一例人面疫感染者现世。
那人晨起照镜,脸颊皮肉莫名凸起一块软肉,凹凸扭曲,自成一张诡异人面,不痛不痒,却日夜呢喃细碎怪语,阴邪刺骨。
自此,人面疫彻底现世,席卷仙乐。
疫病无声无息,无迹可寻,不借飞沫,不借触碰,只借人心畏怖、恶念滋生。凡心生惶恐、暗存怨毒、怯懦贪生之人,最易沾染。
短短旬日,从郊县到城郊,从村落至皇城,染疫者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疯狂暴涨。
街巷行人面露怪肉,满脸人面狰狞,白日尚可伪装常人,入夜便眼神空洞、神志癫狂,沦为被疫气操控的行尸走肉。
仙乐朝野彻底乱了。
民心惶惶,百官惊惧,市井哀嚎遍地,昔日盛世繁华一朝倾覆。
谢怜果然如前世一般,日夜奔波不休。
花冠武神白衣踏遍四方,降雨涤浊、布结界、设阵法、安抚流民、亲查疫源,不眠不休耗尽神力,拼尽一身仙骨,想要护住他的家国、护住他信了一生的无间桃源。
他温柔悲悯、仁善至极,哪怕万民惶怖、灾厄滔天,依旧不肯放弃任何一个百姓。
可这一次,乱世风雨之中,多了一道始终沉默伫立、默默守护的黑衣少年身影。
无人知晓他姓甚名谁,无人知晓他来历根骨。
少年常年一袭漆黑劲装,身姿挺拔、沉默寡言,面容隐在阴影里,眉眼深邃凛冽,周身萦绕肃杀战意,永远寸步不离镜王殿方圆。
自人面疫爆发那日起,他便凭空出现,守在戚容身侧,不离不分、昼夜不休。
镜王殿外疫气漫天、厉鬼横行、染疫流民癫狂暴走,可唯独戚容居所百里之内,疫邪不侵、阴煞退散、百鬼避行。
所有想要靠近镜王殿的染疫之人、失控厉鬼、游荡阴邪,尽数被这无名黑衣少年无声斩杀、尽数肃清。
他以一己战骨,硬生生为戚容隔绝了整场滔天疫乱。
满城炼狱,唯镜王一隅,安然无扰。
戚容起初只觉诧异,而后渐渐习惯。
他试过无数次询问。
问他姓名,问他来历,问他为何舍命相护。
可无论戚容如何开口,这无名少年始终缄默不语,一字不答。
唯有每一次肃清邪祟、浴血立在他身前之时,会微微垂首,对着青衣少年,一字一句,虔诚肃穆,眼底是焚尽八百年的滚烫执念与无上忠贞。

殿下,为你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次次如是,日日如是,从未更改。
软糯稚嫩的孩童声线带着几分困惑,戚容看着身前满身浴血、沉默护他的黑衣少年,心底满是不解。
你到底是谁?


为何护我?为何总叫我殿下?
少年垂眸,唇瓣紧抿,依旧沉默,无一字应答。
他不说,不辩,不解释,只守。
守他一世安稳,护他一世无忧,替他挡尽乱世刀兵、人间恶煞、九天风雨。
戚容猜不透,也无从猜起。
他历经八百年沧桑,看透三界众生、看透鬼神神魔、看透天道虚妄,却唯独看不透这突然出现、忠贞赴死、沉默护他的无名少年。
他全然不知,这个替他挡下整场人面疫祸乱、护他安然蛰伏、替他浴血厮杀的无名战将,正是未来一统鬼界、绝境封神、三界无双的血雨探花——花城。
此刻的花城,尚未封神、未成绝鬼、未得名号,褪去幼年乞儿狼狈,褪去濒死孱弱之态,一身战意入骨、执念封魂,唯余一念——护他镜王殿下,护他三度渡他、赐他余生唯一光明的青衣少年。
前世他执念白衣神明,今生他宿命偏移,八百年深情、万世忠贞,尽数予戚容一人。
人面疫肆虐的日子里,天下大乱、万民癫狂、善恶颠倒,仙乐国一步步走向覆灭深渊。
谢怜心力交瘁、神力枯竭、日夜煎熬,看着万民癫狂、看着国土糜烂、看着善意无用、看着桃源崩塌,一步步濒临绝望。
唯有戚容,被人护得妥帖安稳、半点风雨不沾。
他依旧每日衔着青玉蝴蝶琉璃烟斗,青烟袅袅,童声软糯,静立镜王殿中,冷眼俯瞰人间炼狱、万民丑态、天道骗局。
他冷眼旁观谢怜的挣扎徒劳,冷眼旁观苍生的自私凉薄,冷眼旁观这场白无相亲手布下的灭世棋局。
他的镜王神格日日稳固,青灯鬼根夜夜滋长,凶级鬼身底蕴层层沉淀。
不算巅峰绝世,却早已超脱寻常厉鬼,煞气深沉、根基稳固,远超前世同期的疯癫青鬼。
他本以为,自己有双身护体、有人誓死相护、提前窥破棋局,足以安稳蛰伏到疫乱落幕、静待时机翻盘。
可他终究低估了白无相的偏执与玩弄之心。
白衣祸世万年孤寂,好不容易得他这么一枚超脱棋局、混沌疯骨、不受驯化的绝世异子,怎会甘心让他置身事外、安稳旁观?
谢怜的苦难,谢怜的反噬,谢怜的万剑穿心、万民背弃,若是无人承接,这场棋局便无趣至极。
白无相要的从来不是单一神明的崩塌。
他要看的,是善恶同毁、神鬼同坠、正邪同灭。
更是要看他这枚独一无二的异子,亲身尝一遍谢怜前世所受的所有极致痛苦、极致背叛、极致人间极恶。
人面疫彻底步入高潮,皇城全境沦为炼狱,百万百姓神志癫狂、被疫气与白无相的术法彻底操控。
街巷遍地人面狰狞,满城尽是嗜血狂人,怨毒滔天、戾气蔽日。
终于,白无相寻到了那一丝唯一的破绽。
趁无名黑衣战将外出肃清域外凶煞、短暂离开镜王殿的片刻空档——
漫天白雾骤然倾覆整座皇城,阴冷诡谲的圣邪之气封锁四方天地。
虚空禁锢,万法封滞。
白无相一袭大白丧服、覆哭笑假面,凭空降临镜王殿中。
他不伤人、不破局、不乱乱世,只为带走戚容一人。
刹那禁锢,周身灵气、煞气、鬼力尽数封死,戚容半点动弹不得。
戚容心头骤紧,瞬间洞悉恶意。
他本以为,白无相此番擒他,是要将他押至长街刑场,让他亲眼看着谢怜被癫狂万民持剑捅穿身躯、受尽万剑反噬、尝遍万民背叛。
一如前世,他冷眼旁观表哥跌落尘埃、身败名裂、万剑穿心。
可这一世,棋局彻底颠覆,报应彻底置换。
白无相一袭大白丧服立于虚空,悲悯笑意藏尽残忍,抬手隔空一锁。
远处朱雀长街,刚刚赶来、想要阻拦乱象、护住万民的谢怜,骤然被无形天道枷锁死死禁锢在地。
四肢、经脉、仙骨、神力尽数封死,动弹不得、开口不能、睁眼难移。
堂堂花冠武神,被死死钉在青石地面,瞳孔骤缩、心神剧震,只能眼睁睁望着前方,看着一场本该属于自己的浩劫,尽数落在自己表弟身上。
戚容被无形力量拖拽至朱雀长街正中央,立于满城癫狂万民之间。
狂风猎猎,青衣翻飞,墨发乱舞,唇间青玉烟斗被狂风扫落,青烟断绝。
下一刻,无数染疫癫狂的百姓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手持利刃,步步逼近。
而那些刀刃,赫然全是——芳心剑。
是谢怜的本命佩剑,是正道之器、光明之象征、大义之标榜。
前世用来护道、护善、护苍生的神剑,今生被万民持握,用来屠戮无辜、践行肮脏天道。
白无相凉薄俯瞰,亲手置换宿命。
第一剑,穿肩而过。
澄澈雪亮的芳心剑破骨而入,刺骨剧痛瞬间炸开四肢百骸,猩红热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一身青衣。
戚容脊背猛地一僵,喉间腥甜翻涌,却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第二剑,穿肋。
第三剑,透腹。
一剑一剑,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满城染疫百姓,人人一剑,个个捅刺,无人留情、无人怜悯、无人手软。
千千万万柄芳心剑,尽数穿透少年单薄身躯。
皮肉撕裂、筋骨寸断、血洞密布、血肉模糊。
戚容早已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剑、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
只知浑身无一处完好、无一处完整,痛彻神魂、痛崩魂魄,躯体早已烂得支离破碎、破碎不堪,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得不能再死。
凶级鬼身虽有自愈护体,可这是天道反噬、万民诛伐、神器破魂,层层灭杀,直接洞穿鬼根、撕裂神骨、碾碎魂魄根基。
白无相立于九天云海,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贪欲。
他不要尸体、不要骸骨、不要肉身。
他要戚容的骨灰。
他知晓戚容神鬼双身、混沌异骨、超脱三界,只要得他一缕骨灰,便可驯化异骨、掌控疯骨、吞噬其独一无二的混沌心性,彻底将这枚绝世异子,化为自己手中最完美、最无解的棋子。
他笃定,人死后必有骸骨,鬼灭后必有残灰。
只要躯体覆灭、魂魄溃散,骨灰留存,他便稳操胜券。
可白无相万万想不到,戚容重生归来,步步谋算、层层伏笔,早在数年之前,便早已断了他所有念想、绝了他所有图谋。
所有人都以为,戚容是五岁入宫、自此荣华无忧。
无人知晓,戚容五岁入宫的后一年,在镜王府悄无声息“死”过一次。
那一年,谢怜一时兴起,亲自下厨做饭,想要善待孤身入宫、身世可怜的小表弟。
世人皆知花冠武神温文尔雅、十项全能,唯独厨艺是世间一绝的魔鬼料理,难吃至极、剧毒无比,常人一口便可上吐下泻、脱力重伤。
那一盘饭菜,苦涩腥馊、五味杂陈,堪比穿肠毒药。
年少的戚容,彼时尚且年幼、心性未熟、碍于情面、不忍拂逆表哥好意,硬生生强忍滔天恶心、强忍肠胃翻涌,一口不剩,全盘吃完。
一餐魔鬼料理下肚,直接毒发攻心、脏腑受损、气血崩碎,在镜王府悄无声息毒发身亡。
那一日,无人知晓、无人察觉、无人记录。
镜王府一盏青灯寂寂,一具年少躯体寂灭,化作满地细碎青灰,随风散落。
那是戚容真正的本源骨灰。
那时他刚重生满一年7,魂魄稳固、尚未成形鬼王根基,却已通晓上古移骨换魂、化灰塑体的禁阵秘术。
他早已料到来日必有今日绝境、必有恶人觊觎他骨血神魂。
故而在无人知晓的镜王府深夜,他以自身全部本源骨灰为材,以三界灵韵为引,以镜像神阵为基,亲手重塑一具绝世仙躯、全新人身。
这具躯体,与原本的戚容,判若两人、毫无关联、命格割裂、因果斩断。
身姿娇小、宛如稚子,却是男身女相、绝美无双。
一张精致娇小的孩童脸蛋,肤白胜雪、剔透无瑕,一双桃花眼潋滟含光,瞳色是世间独有的浅蓝琉璃色,澄澈空灵、清冷绝世。
琼鼻精致小巧,唇如樱桃丹红,不点而朱。
墨色长发及膝、柔顺如瀑,肌理细腻、骨相清绝,整个人绝美到极致,超脱凡尘、不似人间之人。
戚容以禁阵封其记忆、闭其口舌、锁其灵智,塑造成一个天生哑巴、不会言语的全新神魂躯壳。
而后催动跨域传送大阵,将这具全新仙躯,千里传送,送至远隔仙乐万里之外的——银川国。
他为这具新生躯体,立名谷戚,封神号——莲栀武神。
命格重置、身世清零、地域隔绝、因果断绝。
仙乐国人无人识他,三界众生无人关联他与昔日仙乐小镜王戚容的半分关系。
银川小国无名武神,与仙乐跋扈小侯爷,天差地别、云泥之隔,谁也不会将二者联想为一人。
戚容早已算尽百年、千年、八百年后的棋局。
他算到自己今日必遭万剑穿心、躯体覆灭。
算到白无相必贪他异骨、必寻他骨灰。
算到自己必死一次、必涅槃一次。
故而提前布局,以自身本源骨灰造全新神躯,金蝉脱壳、瞒天过海。
白无相想要他的骨灰?
这辈子,下辈子,万古千秋,永远求之不得。
朱雀长街,血尽身崩。
万千芳心剑尽数抽离,满身血洞汩汩流尽最后一滴血,少年残破躯体彻底崩碎、溃散、归于虚无。
世人所见,是戚容身死道消、尸骨无存、彻底湮灭。
白无相眼底难得掠过一丝错愕与愠怒。
神魂碎了、躯体没了、气场散尽,可那一丝他觊觎已久的混沌异骨、本源骨灰,半点无寻、踪迹全无。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筹谋许久、期待已久的异子骨灰,彻底落空。
万年算计,一朝成空。
白无相终究是失望了。
可他依旧未看破真相,只当是万民诛伐、天道清算太过彻底,将这具异子躯体彻底碾灭、灰飞烟灭,连残灰都未曾留存。
漫天白雾缓缓褪去,禁锢消散。
谢怜终于得以解脱束缚,狼狈跌坐长街,望着满地血色、望着少年消散的空地,心神震颤、双目泛红、浑身冰凉。
他不懂,不懂为何世事如此荒谬。
明明该是他承受的万剑反噬、万民背弃,为何尽数落在他表弟身上。
明明桀骜顽劣的少年,竟替他扛下了这世间最极致的人间极恶。
而无人知晓,躯体覆灭的刹那,戚容那历经八百年炼狱、早已坚不可摧的核心魂魄,早已挣脱凡躯桎梏,悄无声息遁离仙乐皇城。
不赴九天、不入九幽、不驻人间。
孤身一人,奔赴荒芜绝境——铜庐山。
他要在此历练神魂、打磨鬼骨、沉淀双身、冲破凶级桎梏,一步步登临鬼界绝巅,坐稳四大鬼王之位,彻底稳固青灯夜游之名。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银川国。
一座无名仙山之上,绝美清绝的少年静静睁眼。
墨发及膝、琉璃蓝瞳、哑巴无声、温婉清寂,正是新生的莲栀武神——谷戚。
他无前世记忆、无过往羁绊、无半点戚容心性残留,安静、温顺、木讷、寡言。
天生失语,不能开口,不会言语。
往后岁月,谢怜历经三度飞升,跌落又再起、再起再落。
待谢怜第三次飞升后两年,隐于银川、无人知晓的谷戚,悄然渡劫飞升,位列天界真神,号莲栀武神。
只是他天生哑巴,通灵阵中无法言语、无法自辩、无法抉择。
每一次天界议事、每一次任务分派、每一次诸神决断,他都无法开口,只能静静伫立,被动听从安排。
而高高在上、端坐凌霄的神武大帝君吾,早已看破这具躯体的来历,君吾只看得出来谷戚是银川人,看不出谷戚就是戚容的骨灰。
故而常年借他失语之弊,代为决断、代为应答、代为受命。
谷戚苦不堪言、身不由己,只能乖顺听从君吾所有安排,默默做着诸神眼中温顺乖巧、沉默无用的弱势小武神。
无人知晓,这具任人摆布、沉默失语、看似孱弱无害的莲栀武神躯壳,藏着三界最大的秘辛。
无人知晓,那个被万剑穿心、尸骨无存、覆灭于仙乐人面疫之乱的青灯凶鬼戚容,从未真正消亡。
躯壳一死,神魂归山。
八百年浩荡光阴,自此徐徐铺开。
铜庐深山,鬼火摇曳,青灯长明。
昔日代天受难、万剑覆身的少年,于绝境之中,重新炼骨、重塑本心、静待归位。
他日——
镜王亲临镇九天,青灯夜游覆九幽。
莲栀沉默藏棋局,万古风云,尽归他手。
所有亏欠、所有背叛、所有算计、所有虚妄。
八百年后,一一清算,尽数讨还。
朱雀长街的血色久久浸在青石缝隙里,久到被连绵秋雨反复冲刷,依旧洗不尽那股浓重腥甜。
仙乐皇城的崩塌,自戚容身死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人能够阻拦。
人面疫依旧肆虐,失了戚容这枚被白无相选定的祭品,这场浩劫并未就此收束。染疫百姓依旧在街巷游荡,人面在皮肉之下日夜呢喃,疯狂与怨毒浸透整座王朝根基。谢怜从长街的血泊之中挣扎起身,满身冰冷,心神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
他方才被天道枷锁钉死在地,亲眼看着表弟被万千芳心剑贯穿身躯,看着青衣少年在漫天刺击之下崩碎消散。那一幕死死烙印在神魂,挥之不去。
花冠武神的神力本就因连日镇压疫乱损耗大半,此刻又被这巨大的冲击撕扯心神。他伫立在朱雀长街,雨水打湿白衣,混着地上血污,狼狈不堪。他依旧没有放弃残存的百姓,拖着疲惫残破的仙躯,继续奔走在溃烂的皇城之中,可心底那层名为“无间桃源”的光,已经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黑衣少年花城肃清完域外凶煞,匆匆赶回镜王殿,殿中空空荡荡,再无那道他拼死守护的青衣身影。他心头骤起剧烈恐慌,一路循着血气狂奔至朱雀长街。满地残剑,遍地血渍,唯独不见戚容。
黑衣僵立在血雨之中,凛冽的战意尽数化作刺骨悲恸。他低头,指尖抚过尚有余温的血迹,一遍遍低声重复那句刻入魂魄的誓言,只是这一次,再也无人听他诉说。

殿下,为你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他没能护住殿下。
少年垂落肩头,黑雾在周身翻涌,眼底燃起焚尽一切的恨意。他不知白无相的全盘谋划,不知戚容金蝉脱壳的布局,只认定是这满城癫狂之人、是幕后那白衣祸世,夺走了他的殿下。仙乐的乱世,成了他执念生根发芽的沃土,往后漫长岁月,这份思念与悔恨,会在炼狱之中反复淬炼,沉淀成血雨探花的根基。
皇城之内,王室崩塌,百官奔逃。昔日繁华仙乐,彻底覆灭。
残民四散奔逃,一部分留在破碎的皇城废墟苟活,一部分向着南方迁徙,寻找新的安身之地。流民拖家带口,在荒山野岭辗转跋涉,饥寒、疫病、劫掠伴随路途,一路哀鸿遍野。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流民之中崛起一支势力,立国号永安。
永安立国,新王登基,定都于仙乐旧土之侧。新王朝建立之初,人人都盼着苦难终结,盼着能摆脱人面疫的阴影,迎来太平日子。
可苦难从不会轻易消散。
仙乐亡国的旧事,被永安史官重新编撰。史书之中,仙乐国被写成骄奢昏聩、气数已尽的亡朝,昔日的镜王戚容,记载为乱世之中祸乱朝纲、最后在人面疫之乱中死于暴民之手的短命小侯爷,尸骨无存。谢怜,曾经庇佑仙乐的花冠武神,被传成亡国不祥之神,流言四起,人人避之不及。
铜庐山深处,常年黑雾缭绕,鬼火点点浮动。
戚容的魂魄栖身于此,日夜打磨神魂,淬炼青灯鬼骨。铜庐本就是阴煞汇聚之地,万千怨魂、乱世戾气源源不断涌入山中,恰好是他最好的修炼场。
他旁观着外界的变迁,透过鬼火窥见永安立国,窥见史书篡改旧事,窥见表哥谢怜在永安的土地上,继续承受世人的误解与诋毁。
铜庐的风裹着鬼哭,戚容的魂魄悬在幽林之间,青灯幽幽浮在身侧。
他已经褪去了镜王殿少年的皮囊束缚,魂魄之中近绝鬼力稳步沉淀,一点点向着绝境鬼王的门槛迈进。只是他刻意压着境界,不急于一跃登顶。
他清楚,白无相此刻正盯着永安这片土地,盯着谢怜。
白无相没有放弃棋局。仙乐覆灭只是序章,永安便是他新的棋盘。他依旧想看谢怜的挣扎,看神明在新的王朝里,再次被万民捧起,又再次狠狠推入泥潭。
永安初建,民生凋敝,旧疫余毒未清,新的灾患接踵而至。旱灾、蝗灾轮番袭来,百姓流离失所,怨声再起。流言再次滋生,将所有灾祸都归咎于那位亡国的花冠武神。
谢怜依旧不改本心,在永安大地四处奔走。他没有神坛香火,神力微薄,衣衫破旧,孤身一人,依旧尝试救济流民,平息灾乱。他救永安的百姓,可永安的百姓,并不感念他。
有人咒骂他是亡国灾星,有人向他投掷石块,有人怀疑一切灾祸都是这位过气神明带来。
戚容隔着铜庐重重阴雾,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怜悯,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片凉薄的了然。
前世一模一样的轮回,只是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跟在谢怜身后、一腔热忱最后疯魔的小镜王。他已经提前从棋盘脱身,躯壳“死”在朱雀长街,世人认定他灰飞烟灭,白无相也以为失去了这枚异子。
但戚容清楚,白无相只是暂时将目光转回谢怜身上,只要时机成熟,白衣祸世依旧会再次搜寻他的踪迹,寻觅那一缕他求而不得的本源骨灰。
万里之外,银川国。
莲栀武神谷戚,居于银川国一处清幽仙山。
他依旧是那副娇小绝美的模样,浅蓝琉璃桃花眼,墨色长发垂至膝头,天生哑疾,不能言语。银川国风气平和,少有大乱,他潜心修行,静静等待飞升之日。
他体内藏着戚容本源骨灰铸就的躯壳,记忆被禁阵封存,全然不知铜庐山深处还有一缕属于自己的魂魄在打磨鬼骨。每逢天界传讯,通灵阵开启,诸神议事,谷戚只能安静立在阵中,无法开口辩驳。
神武大帝君吾每次见他沉默伫立,便顺势代为应答,替他接下天界派发的差事。君吾只知他是银川本土修行而生的武神,只当他是天生失语、性子温顺,看不出这具躯体的真正来历。谷戚只能默默领命,远赴各处处理天界指派的琐事,苦兮兮奔走四方,无力反抗。
永安境内风波愈演愈烈。
白无相借着永安的灾荒,暗中挑动人心,旧的人面疫残毒偶有复发,恐惧再次席卷民间。百姓的绝望无处安放,再度寻来谢怜,将所有苦难倾泻于他。
流言愈演愈烈,请愿、谩骂、投石,轮番上演。
谢怜孤身立于永安的旷野,白衣陈旧,满身伤痕,独自扛下所有。他依旧没有怨恨苍生,只是眼底那一点光亮,一日淡过一日。
铜庐山中,戚容指尖捻动一缕幽绿鬼火,鬼火映照出永安国土上所有的怨与苦。

“表哥,你看。”戚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鬼气的沙哑,“桃源从来不存在。仙乐亡了,永安兴起,苍生依旧如此。白无相还在看戏,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不急着出手。
他要继续在铜庐沉淀鬼力,静待八百年岁月流转。静待谢怜两次跌落,再等到第三次飞升。待到谷戚渡劫,登临天界,成为莲栀武神,待到花城在无尽炼狱之中,一步步蜕变为血雨探花。
到那时,三界各方棋子尽数就位,他戚容,才会重新入局。
永安的烽烟绵延数年,新王朝慢慢稳住根基,可人心之中的猜忌与恶念从未消散。白无相隐于幕后,冷眼欣赏谢怜在永安土地上反复经受的煎熬。
而铜庐山的青灯,夜夜不息。
一缕鬼魂独坐荒山,静候八百年光阴缓缓流淌。
远方银川仙山,绝美哑巴武神静坐修炼,静待飞升之期。
永安的故事只是中段插曲,真正的清算,要等到八百年之后。
等到太子殿下第三次飞升,通灵阵轰鸣,莲栀武神默然现身,血雨探花踏碎幽冥,青灯夜游自铜庐出世。
万古棋局,那时才到收官之时。

作者有话说:
小说写得有些杂乱,没有顺序,请各位读者见谅,我写小说都是想起来原著一点就写一点,有时候脑瓜子疼了就写得杂乱无章,如果有看不懂的可以发评论,我看到了会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