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火抵夜

暮色彻底浸染了海面，橘红落日消融在层层浪涛里，天地间只剩下浅灰的薄暗。

海风骤然凉了几分，裹挟着夜里独有的湿冷，穿过简易棚子的枝叶缝隙，落在皮肤上，泛起细碎的凉意。

苏晚拢了拢身上依旧带着潮气的衣料，忍不住轻轻缩了缩肩。白日里被海水浸透的衣服始终没能干透，晚风一吹，寒意顺着领口、袖口钻进身体，四肢都渐渐泛起微凉的僵意。

贺峻霖将她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沉默片刻，将自己身上干爽一些的外套再次脱下来，递了过去。

“穿上。”

他的声音被晚风揉得很低，带着安稳的力量。白日拧干晾晒了许久的外套，褪去了海水的腥咸，只剩一点干净清冽的少年气息，驱散了周遭潮湿的海味。

苏晚微微迟疑：“那你呢？”

“我没事。”贺峻霖垂眸，指尖随意拢了拢自己的短袖袖口，眼底沉静温和，“我比你耐冷。”

荒岛上的夜晚本就难熬，没必要硬撑。苏晚不再推辞，伸手接过外套披上。宽大的衣料裹住她小小的身子，带着残留的暖意，瞬间隔绝了大半夜风。

她缩在柔软的布料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冽气息，心头那点身处绝境的惶恐，也悄悄淡了几分。

“现在先生火。”

贺峻霖屈膝蹲下身，将方才捡拾回来的枯枝分门别类摆好。干燥细碎的小树枝铺在最底层，粗实坚硬的枝干架在上方，留出通透的缝隙，是最容易引燃的搭法。

荒岛入夜后漆黑刺骨，没有火光御寒、驱兽，今夜注定难捱。

苏晚挨着他蹲下，看着眼前整齐的枯枝堆，轻声问道：“没有打火机，怎么生火？”

“钻木取火。”

贺峻霖说着，从一堆树枝里挑出一根质地松软的枯木当作底板，又选了一根笔直坚硬的细木棍作为钻杆。他动作熟练地削平边缘的木刺，避免转动时划伤手掌，一举一动沉稳有序，不见丝毫慌乱。

很难想象，素来养尊处优的他，竟然懂这些野外求生的技能。

苏晚静静看着他垂首的侧影，暮色模糊了他凌厉的轮廓，余下的尽是温柔笃定。海浪声声不息，晚风轻轻吹拂，周遭寂静的荒岛，仿佛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以前跟着家里人野外集训学过，不算精通，但够用。”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贺峻霖头也没抬，轻声解释了一句，随即将钻杆稳稳抵在底板凹槽处，掌心贴合木棍，开始快速揉搓转动。

咯吱——咯吱——

干燥的木头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细碎的木屑随着转动不断掉落，堆积在凹槽边缘。贺峻霖的动作匀速且稳定，没有丝毫急躁。夜色渐深，光线越来越暗，他垂着的眼睫凝着微凉的晚风，额角没过多久就渗出了细密的薄汗。

苏晚蹲在一旁，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打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风越来越冷，海浪拍岸的声音愈发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极其微弱的青烟，终于从木屑堆里袅袅升起。

“有烟了！”苏晚眼睛骤然亮了，压着声音低呼，眼里盛满细碎的欣喜。

贺峻霖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手上的速度稍稍放缓，力道更加平稳，持续带动木棍摩擦。青烟越来越浓，下一秒，细小的火星在木屑堆里隐隐闪烁。

他立刻停下动作，小心翼翼捧起带着火星的木屑，低头轻轻、缓慢地吹气。

细碎的风拂过，微弱的火星骤然明亮，一簇橘色小火苗猛地窜了出来。

暖融融的火光瞬间炸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阴冷。

贺峻霖立刻将燃着的木屑小心移进枯枝堆，轻轻拨动细枝引火，火苗顺着干燥的树枝快速蔓延，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接连响起，一团明亮温暖的篝火，稳稳在棚子前燃了起来。

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两人的眉眼，将周身的寒意尽数驱散。

暖光落在贺峻霖的侧脸，冲淡了夜色的清冷，柔和了他所有的棱角。他抬手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沾染了淡淡的木灰，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好了，今晚不会冷了。”

苏晚望着跳跃的篝火，浑身都被暖意包裹，心底也暖洋洋的。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贺峻霖，幸好有你。”

若是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这座荒芜无人的海岛，身处无边大海与未知黑暗之中，她定然早已慌得失了方寸，根本撑不到现在。

贺峻霖转头看向她，火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漾开点点细碎的光。

“不用谢。”他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温柔漫过晚风，“我说过，我们不是一个人。”

篝火噼啪作响，橘色光影在地面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夜风吹来，却再也带不走半分凉意。

短暂的暖意安稳过后，贺峻霖敛去眼底的温柔，神色恢复了几分冷静。他看向漆黑的丛林深处，沉声道：“火稳住了，今晚能勉强熬过去。但我们撑不过明天。”

苏晚心头微紧：“为什么？”

“我们只剩小半瓶淡水。”贺峻霖拿起脚边的塑料水瓶，轻轻晃了晃，里面仅剩寥寥无几的清水，“没有食物，没有充足的淡水，烈日暴晒之下，最多撑一天。”

海水不能饮用，荒岛之上，淡水和食物，是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明天天亮，我进丛林找水源。”他转头看向苏晚，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妥，“你留在沙滩这边，待在篝火旁，不要乱跑。海边视野开阔，相对安全，我很快就回来。”

丛林幽深漆黑，草木丛生，藏着太多未知的危险，他不可能带着她冒险。

苏晚下意识开口：“那你一个人……”

“我没问题。”贺峻霖打断她，语气笃定安稳，“我熟悉野外环境，而且只是在丛林边缘探查，不会深入。”

火光映着他认真的眉眼，沉稳可靠，让人莫名心安。

苏晚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你一定要小心，早点回来。”

“嗯。”

夜色渐深，浪潮渐渐平息，只剩下篝火持续燃烧的轻响。

两人并肩坐在温暖的火光旁，身后是简陋却安稳的庇护棚，身前是无边静谧的大海，漫天星光散落，碎在漆黑的海面之上，温柔又寂寥。

奔波惊吓了一整天，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瞬间席卷了苏晚的全身。她靠着岩壁，眼皮渐渐沉重下来，昏昏欲睡。

贺峻霖看出她的疲惫，轻声道：“你睡吧，我守夜。”

“你不累吗？”苏晚困意朦胧地看向他。

“我熬得住。”他看着跳动的篝火，淡淡开口，“火不能灭，海边夜里不太平，需要有人守着。”

苏晚不再逞强，连日的惊吓与劳累早已耗尽她所有力气。她微微侧身，蜷缩在温暖的火光旁，身上裹着他带着暖意的外套。

篝火暖人，身边有人安稳守着，无边荒岛的黑夜，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

朦胧睡意之间，她隐约感觉到身旁的少年微微挪动身形，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迎风的那一侧，替她隔绝了最后一缕微凉晚风。

星火摇曳，晚风温柔，漫漫长夜，终有一寸暖意可栖。

今夜无惊无险，静待来日破晓，寻水求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