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又是一年深秋。
距离范丞丞离开那座小城,已经过去大半年。
网络上轰轰烈烈的热搜浪潮早已退去,大众被层出不穷的新热点裹挟,大部分人已经渐渐不再持续关注这场陈年纠葛。可烙印刻在三个当事人身上,从来不会随互联网的遗忘而消散。
滨海这座城市,海风常年潮湿。
范丞丞的生活已经形成固定的轨迹。
会遵从医嘱服用助眠的药物,会沿着海岸线长时间散步,避开人群,尽量不被人认出。昔日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顶流,彻底消融在普通人的人海里。
圈内彻底没有他的位置,旧的朋友很少联系。偶尔从前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发来消息,大多被他简单回复之后便不再深聊。他主动隔绝过去的娱乐圈人生。
心底那一份牵挂,从来没有消散。
他从不主动打听消息,却会在某些深夜,点开加密相册,静静看几眼小女孩的照片。
他以为此生,不会再和那一座小城、那一群故人再有交集。
一次跨城市的亲属事务,迫使他不得不短暂回到邻近那座小城的地级市办事。仅仅只是路过,他本打算办完事情立刻动身离开,绝不踏足那片充满伤疤的土地。
命运却安排了一场遥远的偶遇。
周末的大型生态公园,人流量很大。秋日银杏落了满地金黄。
范丞丞戴着帽子口罩,打算穿过公园去往停车场。转过一条林荫步道,脚步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草坪之上。
林屿带着小女孩放风筝,安馨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风扬起风筝的长线,小女孩跑在草地上,笑声清脆响亮。个子又长高了一些,眉眼依旧是复刻版的林屿。
这是分开大半年之后,范丞丞第一次看见她。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说话的声音,可画面清晰落入眼底。
小女孩毫无隔阂地黏在林屿身边,牵着他的手奔跑,会仰头大笑,会把手里的风筝线交到林屿掌心。属于亲生父女之间天然的亲密,坦然又自然。
林屿脸上有淡淡的笑意,那是过去对峙的日子里,极少出现过的松弛。
长椅上的安馨,状态较之从前好了不少。按时服药治疗,抑郁的症状得到缓解。只是眉眼之间依旧萦绕化不开的沉郁,安静看着嬉戏的父女二人,很少说话。
这就是如今的生活。
血脉归位,日子安稳,表面一切都步入正轨。
范丞丞站在树影之后,整个人僵立不动。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上来。有欣慰,孩子平安健康,拥有亲生父亲的陪伴;可巨大的酸涩与空落狠狠攫住胸腔。
那个曾经日日黏着他、张口就喊爸爸的小孩,如今快乐的源泉,已经不再是他。
他没有上前,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走上前去?
一个曾经养育过她,却毫无血缘的外人。一旦出现,很可能再次搅乱刚刚趋于稳定的生活,也会刺激到尚且在恢复的安馨。更有可能被路人拍到,旧事再次被推上互联网公审。
几十米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万水千山。
小女孩似乎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奔跑玩耍的间隙,忽然朝着范丞丞藏身的这一片树林望过来。
一双清澈的眼睛扫过层层树影。
视线没有精准落到他身上,只是茫然看了一圈,便又转头,重新投入放风筝的欢乐之中。
她没有认出他。
或许记忆已经开始模糊。年幼孩童的记忆本就单薄,大半年不见,那个曾经夜夜哄她入睡的人,正在慢慢从她的世界褪色。
这一瞬间,范丞丞鼻尖发酸。
所有朝夕相处的日夜,撕心裂肺的离别,自己毁掉的前程,付出过全部的温柔,正在被时间慢慢冲淡。
他静静伫立片刻,多看了孩子最后几眼。随后,悄悄转身,沿着林荫小路,默默离开。
全程无人察觉。
草坪那边,林屿偶然一瞥树林的方向,只看见晃动的树影,并没有发现那一个已经远去的背影。
安馨依旧坐在长椅,低头摩挲自己的指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走出公园,秋风迎面吹来。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外面全部的光景,范丞丞才缓缓摘下口罩。眼底已经泛红。
这一场遥遥一望,算是对过往的一场无声告别。
办完手上的事情,他连夜动身,驱车离开这座城市,重回滨海。
回到海边出租屋,夜里,他打开加密相册,翻看孩子的照片。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很久。
他把整个相册备份,随后,手机本地的原图,全部删除。
不是想要遗忘,而是逼迫自己放下。
几百公里之外的小院,公园归来之后。
临睡之前,小女孩躺在床上,忽然随口嘟囔一句。
“今天,好像看见以前的爸爸了。”
轻飘飘一句童言。
屋内瞬间安静。
林屿和安馨同时看向床上的孩子。
“没有哦,是宝宝看错啦。”安馨声音微微发颤,伸手抚过孩子的额头。
孩子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很快便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可那一句话,沉沉压在了两个成年人的心上。
网上已经几乎没有新的热度,可旧故事的余波依旧缠绕每一个人。
范丞丞选择切断视觉的念想,独自承受回忆。
安馨在药物与愧疚之中艰难度日。
林屿守护女儿长大,心底永远留存那一段被欺骗的过往。
没有盛大的和解,没有痛哭的释怀。成年人的结局,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收尾,而是慢慢疏远,慢慢把伤痛埋藏心底,继续往前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