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推移,深秋走向尾声。
城市街边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得大半,早晚的寒气一日比一日侵人,出门需要裹上厚外套。安馨和林屿之间的修复,依旧是慢得近乎熬人的节奏,没有戏剧性的拥抱和解,没有一句郑重的“我们和好吧”,改变全部藏在日复一日细碎的日常里面。
林屿不再执着于继续寄居在朋友家中。
经过反复的内心权衡,他决定搬回曾经一同居住的这套房子。
做出这个决定,于他而言,是一场巨大的妥协。
他心里那道伤疤没有彻底消失,那些被欺骗的记忆不会凭空抹除,只是他愿意鼓起勇气,试着给这段两年的感情一次重新生长的机会。他没有彻底放下心底残存的那一丝隐忧,只是选择选择把怀疑压到心底最深处,选择去相信安馨表现出来的悔过与安分。
搬回来的那天是一个周六的午后。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简单的一趟搬家。行李箱不多,一只拉杆箱,两个帆布大包,装着他这段时间在外暂住的私人物品。安馨早早把家里收拾妥当,把他的衣柜重新整理出空位,被褥全部换成干净柔软的新套件,阳台上那盆两人共同养的绿植,叶片依旧鲜绿,被照料得很好。
房门打开,林屿提着箱子踏进家门。
踏入这间满是过往回忆的屋子的那一刻,气氛安静得有几分微妙。
没有久别重逢的亲昵,多的是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
“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安馨站在玄关,语气有一点点局促,“房间都整理过。”
“嗯。”林屿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放在卧室墙角。
搬回来同住,不代表所有裂痕瞬间愈合。
晚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吃饭,桌上是安馨亲手做的几样家常菜,都是从前林屿爱吃的口味。餐桌上的闲聊大多止于工作、天气这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很少触碰那件横亘在两人过往里的风波。
有些伤口,两个人都默契地暂时不去触碰,生怕稍一触碰,刚刚修复起来的薄薄冰层就再次碎裂。
夜里睡觉,他们睡回同一间卧室的大床上,却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依偎相拥,中间留出一道无形的空隙。肉体距离很近,心底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墙。
林屿会下意识留意生活里的种种细节。
安馨的手机总是会随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不会时时刻刻攥在手里藏得严实。消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她也不会神色慌张、慌忙去抓手机。一切外在表象,都做得坦荡安分。
可他不会主动去翻看她的手机。
窥探是感情里另一道深渊。他不愿意让自己变成一个偷窥爱人手机、终日活在猜忌里的人。他把选择权交给安馨,希望看见的是发自内心的彻底放下,而不是被监视逼迫出来的伪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稳流淌。
早上两人一同起床,各自奔赴上班;傍晚下班回家,偶尔一起下楼散步买菜;周末有空,会开车去城郊公园走走,晒一晒难得的冬日暖阳。
在外人,包括身边亲近朋友的眼中,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风波翻篇,矛盾平息,历经一场风波波折之后,两个人正在慢慢回到原本安稳幸福的生活轨道。
只有安馨自己清楚,这份失而复得的烟火安稳之下,藏着一份只有深夜才会苏醒的秘密。
她和范丞丞的联系,依旧保持着极低的频次。
自上次那一句天气转凉的叮嘱过后,又过去了快十天,对话框一直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消息。
这十天里,安馨几乎快要产生一种错觉。
也许就这样慢慢淡下去,不再有交谈,时间慢慢冲淡一切,所有人各归归途,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甚至有好几次,手指放在微信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方。
只要轻轻点一下,就可以彻底斩断这一条危险又纠缠的丝线。从此,过往那些荒唐的纠葛彻底封存,她完完整整投入修复好的现实生活,不必再背负沉甸甸的愧疚与秘密,不必日日活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惶恐之中。
每一次,到最后关头,她都没能按下那一下。
愧疚、亏欠,还有那一份明知不该存在、却真实滋生出来的心动,死死拽住了她的手指。
她一边享受着林屿归来带来的踏实烟火,一边又为心底这份隐秘的念想持续自我折磨。白天在现实生活里,她是努力赎罪、用心经营感情的女朋友;等到万籁俱寂,夜深人静,身边的林屿沉沉睡熟之后,心底另一部分情绪才敢悄悄冒出头。
千里之外,范丞丞的生活依旧被无尽工作填满。
剧组拍摄连轴转,白天在镜头面前演绎别人的人生,接受镜头闪光灯簇拥,面对源源不断的采访、采访提问,维持公众面前冷静得体的模样。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每一个社交动态,每一次公开露面,都被放到放大镜之下审视。
只有深夜卸下全部伪装,独处酒店房间的时候,他才会放任自己想起遥远的那个人。
经纪人的提醒依旧没有间断。
一次团队内部谈话结束之后,经纪人单独留下他,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恳切。
“我知道有些情绪不是说放下就可以立刻放下。但你要清醒,现在她已经和男朋友重新回归同居生活,他们的关系在修复回暖。你继续这样保留联系,对你,对她,对她的男朋友,全都是伤害。一旦泄露,你积攒这么多年事业根基会遭受重创,她一个普通人,会被网络彻底撕碎。”
这些道理,范丞丞心里比谁都通透。
理智一遍一遍在告诫自己,到此为止才是唯一正确的出路。
可情绪从来不受理智管控。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逢迎,安馨身上那份普通人的鲜活、怯懦、知错之后的煎熬,是他身处浮华喧嚣娱乐圈里很难遇见的真实。他明明知道这段相遇根植于谎言,却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潇洒一笔勾销。
他没有去打扰。
整整十天,他强迫自己克制住想要发消息的冲动,不去点开对话框,不去打探她的生活。
可思念和执念,不会因为刻意回避就就此消散。
剧组拍摄遇上一场大夜戏,拍到凌晨两点多才收工。
漫天沉沉夜幕,剧组人员陆续散去,喧嚣慢慢归于平静。范丞丞坐回保姆车后座,车厢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顶灯。连日通宵赶工,身心俱疲,浑身充斥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助理下车去买宵夜,整辆车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四下寂静,压抑许久的心绪再也压不住。
他再一次点开那个被他刻意冷落了十日的聊天窗口。
看见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两句简单的冷暖叮嘱。他可以想象到,现实那边,安馨正和男朋友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过着慢慢修复、回归安稳的日子。
一想到这里,心底翻涌上来复杂难言的滋味。有不甘,有怅然,还有一份清醒的自知。
他不想去破坏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不愿意贸然闯入,打碎她和林屿来之不易的缓和。
可是心底那份积压的情绪,终究需要一个小小的出口。
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打,反复修改删减,删掉所有带有试探、带有执念的词句。最后只剩下一句很轻,几乎不带情绪的话。
【范丞丞:最近一切,都还好吗。】
消息发送出去。
发送完成的瞬间,他向后靠在座椅靠背上,轻轻闭上双眼。
他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预设。
也许她不会回复,也许她会很冷淡地划清界限,也许消息石沉大海,从此彻底归于沉寂。
此刻的家中,屋内一片静谧。
房间里只留了床头一盏微弱小夜灯。林屿已经沉沉睡熟,呼吸均匀绵长,侧身安睡在身侧。
安馨还没有入眠。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难以沉入睡眠。手机调了最低亮度,安静地放在枕头边。
手机轻微的一声震动,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安馨身体微微一僵,心脏骤然轻轻一跳。
她小心翼翼侧过头,怕屏幕的光亮惊扰到身旁熟睡的林屿,把手机拿到被子底下,才悄悄点亮屏幕。
屏幕上面跳出来的那一行字,让她整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沉寂十天之后,他终究,还是发来消息了。
被子里面光线昏暗,屏幕冷白微光映在她的眼眸。
一边是身侧熟睡、正在努力修复感情的男友,是失而复得的安稳日常;另一边是屏幕那头,隔着遥遥距离、不该再有牵扯的人。
秘密横亘在被褥之下,咫尺之间,一步天堂一步深渊。
她指尖悬停在输入框,迟迟没有落下。
她如果回复,便是再一次延续这份危险的私联;可若是置之不理,心底又漫上来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怅然。
与此同时,网络那个小众吃瓜小组,依旧还在默默运转。
没有重磅的实锤爆料爆出来,没有冲上热搜的大瓜。只是时不时有网友更新几句猜测,有人扒两人过往零碎边角,一点点搜集所有能够找到的蛛丝马迹,静静等候那一个可能到来的破绽。
所有人都看不见被子底下这一条刚刚发出的消息。
平静的生活外壳完好无损,可暗面的拉扯,还在继续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