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比一日浓重。
街边行道树的叶子大片转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距离咖啡馆那场没有结论的会面,又过去了小半个月。
生活进入一种温水煮水一样的平缓拉锯。没有激烈冲突,没有舆论爆发,可每一日都耗人的心神。
安馨和林屿依旧维持着分居的状态。
没有分手,也回不到从前。
两个人的聊天频率不算固定。有时候一天简单报备几句三餐和下班时间;有时候两三天才寥寥说上一两句话。林屿的情绪始终处在摇摆不定当中,时而会流露出一丝旧情的柔软,转眼又会被过往欺骗带来的猜忌拽回冰冷。
偶尔周末天气不错,两人也会简短见一面。不再去密闭的私密场所,大多是人来人往的商场、超市,一起买一点生活用品。就像普通熟人结伴办事,客气疏离,少了情侣之间该有的亲昵。
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路过甜品店,偶尔还会顺手带一份她从前爱吃的小蛋糕。可递过来的时候,眼神是平淡的,没有从前那种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那是两年的习惯刻进骨子里,并不等同于原谅。
安馨能清晰感受这份微妙的距离感。她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按时报备行踪,社交账号保持安分,尽量不给对方增添猜忌的由头。可心底那一处秘密,如同埋在骨头缝里的一根细刺,时时刻刻提醒她,这份安稳只是表象。
她和范丞丞之间的联系,依旧保持着极低频率。
依旧只发生在夜深人静。
两三天,或是四五天,才会有一次简短对话。大多是范丞丞结束高强度工作之后,在独处的酒店或者保姆车内发来只言片语。有时只是一句工作上的疲惫,有时是偶然看到某段风景随手的感慨。
绝不谈及热烈的情爱,不邀约见面,不触碰最尖锐的伤疤。
安馨的回复永远再三斟酌,字字掂量,删掉所有容易引人遐想的词句。
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聊天记录的致命风险。范丞丞那边,经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隐晦敲打他一遍,反复告诫留存联系就是定时炸弹。
“只要任何一环出错,不管你们聊得多清白,外界不会听解释。大众只会认定风波曝光之后依旧私下私联。事业、女生的生活全部都会毁掉。”
道理句句都摆在眼前。
范丞丞自己心里也无数次做决断,打算就此彻底断掉。好几次深夜点开对话框,盯着头像看很久,最终还是下不了删除的决心。
那份真心错付的意难平,像一团缠缠绕绕的藤蔓,剪不断,理还乱。他不逼迫安馨做出选择,不去催促她和林屿做了断,就只是这样安静的遥遥相望。
而安馨,一边承受对林屿的愧疚,一边又无法完全割舍和范丞丞之间这份隐秘的精神寄托。两边都放不下,两边都在消耗自己,日复一日陷在内耗里面。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向前流淌,表面风平浪静。
周末的晚上,林屿被大学时期的老朋友约出去聚餐。
是一间普通家常菜馆,包厢里面坐了四五个旧日好友,都是认识他们两个人很多年的老朋友。大部分人都多多少少听说过之前网上闹开的那件风波,只是碍于情面,当着林屿的面,大家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酒过三巡,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慢慢热闹松弛下来。
几个人聊着工作、近况,聊大学读书时候的旧事。酒意上头,其中一个男生没有拿捏好分寸,闲谈之间,话头不知不觉就拐到这件避之不及的事情上面。
“说真的,之前网上闹那么大,我们那阵子都替你捏一把汗。”男生端着玻璃杯,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话说出口,包厢一瞬间安静几分,他也察觉到话说得唐突,顿了顿,试图往回收,“不过都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包厢里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林屿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
林屿指尖捏着啤酒玻璃杯,杯壁凝着一层冰凉的水珠。这段时间他刻意不去主动回想那些糟心过往,可被朋友当面这么一问,那些刻意压下去的思绪,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他脸上看不出太大情绪,只是嘴角淡淡抿起。
“还在耗着,没有定论。”他声音不高,简单回了一句,并不想在朋友面前过多剖白自己感情里面的狼狈与拉扯。
旁边另一个朋友见状,连忙打圆场,想要把话题岔开,聊别的趣事。
可刚刚开口问话的那个男生喝得有点多,没有就此打住,叹了口气,又随口多说了两句。
“说实话,换做是我,心里那道坎真的很难跨过去。就怕表面事情闹完,私下里面还有牵扯,那才是最折磨人的。网上那些吃瓜帖子我偶然刷到过,还有一批人还在蹲后续,猜测并没有真正断干净……当然,也只是网上人的瞎猜,做不得数。”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如同一块小石子投入静水,在林屿心底激起一圈很大的涟漪。
网上网友的揣测,那些隔着网络毫无实据的猜测,本来只是陌生人毫无凭据的猜想。可由相识多年的朋友口中无意转述出来,听在林屿耳朵里,分量完全不一样。
咖啡馆见面那天,安馨躲闪闪躲的眼神,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之前他一直努力说服自己,是自己受过欺骗之后变得多疑敏感,不要拿网上网友的脑补,去猜忌安馨。可此刻酒后朋友无意说出的一番闲谈,把心底压下去的那层不安,又完完全全搅动起来。
他没有当场发作,没有暴怒质问。脸上神色依旧维持平静,跟着桌上众人说笑碰杯,把心底翻涌的疑虑全部藏好。
那一整晚后面的聚餐,他人坐在包厢之中,心思早就飘远。
他反复在心里复盘这半个多月的种种细节:安馨安分的社交账号,按时的报备,每次见面时小心翼翼的神态。可所有这一切,都只能证明明面上没有破绽,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确认屏幕背后,手机微信列表深处,到底是什么样子。
聚餐散场,已经接近夜里十一点。
夜晚的街道凉风扑面,酒意被晚风吹散大半。朋友各自散开,林屿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沿着街边慢慢步行。
他没有回朋友出租屋,鬼使神差,他打车,去往安馨居住的小区附近。
他没有打算上楼敲门对峙,只是站在小区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隔着马路望向那栋居民楼高层那扇熟悉的窗户。窗户透出暖黄色室内灯光,代表安馨此刻正在家中。
隔着一条车流不息的马路,他远远望着那扇窗户,内心反复撕扯交战。
想就这样干脆彻底放手,斩断这一段满是伤痕的感情,不必再这样日复一日被猜忌反复折磨。
可两年的回忆不断拉扯,舍不得就这么一笔勾销全部过往。
两种念头来回撕扯,折磨得他身心俱疲。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安馨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好几次想要发问,想问一句你到底还有没有在和他联系。
可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有发送出去。
没有证据的质问,只会变成无来由的猜忌和争吵。倘若对方矢口否认,只会让两个人的关系更加难堪。
林屿在街边站了很久,晚风吹得外套衣角微微晃动。最后他转身,转身打车重新返回朋友住处。
这一晚,安馨对此毫不知情。
她正蜷在沙发上,刚刚洗完澡,百无聊赖刷着手机。手机安安静静,范丞丞今晚没有发来消息,想来是今天行程繁重,早已休息。
她不知道,今晚一场朋友聚餐的无意闲谈,已经把怀疑的种子,在林屿心底浇灌得更深。
而网络那边的小众吃瓜小组,依旧还在缓慢的发酵。没有实锤证据爆出来,帖子热度不高,可不断有人回复留言,断断续续讨论着各种可能性,静静等待一丝可以引爆一切的线索。
夜色深沉,城市沉沉睡去。
所有人表面的生活照旧向前运转,可暗处所有矛盾全部积压,没有消解。